第三章 冬寒

北方的寒潮南下，短短三日，滨城的气温断崖式下跌。往日铺满校园的香樟绿叶被凛冽寒风撕扯下来，堆积在教学楼墙角，被来往行人踩得碎裂干枯，整片校园褪去了秋日温柔的底色，浸在一片清寒之中。

学校贴心放宽了着装要求，不再强制学生整日穿着单薄校服，不少学生裹上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穿梭在教学楼与食堂之间，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冷空气里。高三学业繁重，即便寒冬来临，早晚自习的制度也未曾更改，清晨六点半的校园天色漆黑，只有教学楼成片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朦胧冬雾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左奇函格外怕冷，天生体质偏寒，每到冬天指尖永远泛着淡淡的青白。母亲担心他在校受凉，给他准备了一件米白色长款羊绒大衣，柔软保暖，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习惯将围巾裹至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走在清晨的寒风里，像一团易碎的软雪，周身收敛的白桃乌龙信息素带上了一丝凉意，清甜之中掺了浅浅的暖意。

清晨走读生入校的时段总是格外拥挤，校门口挤满奔赴学校的学生。左奇函每天准时六点二十抵达校门，沿着围墙内侧的步道慢慢走向教学楼，这条路人少安静，不必和人群拥挤。可最近一周，他总能在步道中段遇见杨博文。

少年换上了纯黑色加厚羽绒服，领口立起，遮住大半下颌，单手插在口袋里，靠着铁艺围栏静静等候，脚下散落几根被掐灭的烟蒂。凛冽的雪松气息混着冬日冷空气漫开，在看见左奇函身影的那一刻，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聚焦，身上冷硬的气场柔和大半。

最开始碰面时，左奇函还会拘谨地颔首示意，快步走开。接连五六天重复相遇，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

这天清晨寒风呼啸，风吹得围巾边角不停翻飞。左奇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低着头往前走，快要擦肩而过时，杨博文主动上前半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的手掌温热，轻轻碰了一下左奇函冰凉的手腕，触到一片刺骨寒凉，眉头下意识蹙起，低沉的声音穿透呼啸寒风：“每天走这条路？早上温度太低，很容易冻伤。”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左奇函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腕，往后轻轻退了半步，耳尖隔着围巾也染上温热。他抬眼看向杨博文，对方漆黑的眼眸认真望着自己，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这边人少，走起来方便。”左奇函小声解释。

“人少偏僻，不安全。”杨博文语气不容辩驳，下意识流露的占有欲藏在关心之下，随即放缓语调，放软了语气，“往后和我们一起走，我和桂源也是这个时间到校。”

一旁不远处的张桂源见状，十分懂事地后退一段距离，装作观赏围墙外的街景，刻意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左奇函心跳纷乱，理智告诉他应当拒绝，可对上杨博文专注的眼眸，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仅仅几秒的沉默，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简单的应允，让杨博文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自此之后，每天清晨三人结伴入校。大多时候都是杨博文走在左奇函外侧，将凛冽的寒风尽数挡在自己身侧，高大的身形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张桂源走在最外侧，时不时拿出手机和张函瑞发消息，不去打扰中间悄然暧昧的两人。

一路无言，却丝毫不会尴尬。寒风簌簌作响，雪松气息牢牢笼罩在左奇函周身，温暖安稳，驱散了冬日所有寒意。左奇函悄悄垂手，感受着指尖慢慢回暖，心底悄然滋生出依赖，每天清晨醒来，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在校门口遇见那个黑色身影。

班级之中，凌霜依旧没有停下靠近的脚步。

他清楚左奇函偏爱甜食，每天都会提前从校外甜品店买来温热的牛奶布丁、草莓大福，趁着课间放在左奇函课桌右上角，附上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左奇函每次发现零食，都会原封不动还给凌霜，态度温和，立场却无比坚定，反复拒绝从未动摇。

“凌霜，不用再送东西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收下。”午休时分，左奇函将一袋子甜品放在凌霜桌上，轻声说道。

凌霜抬眸看向他，冷薄荷信息素微微起伏，带着一丝不甘：“只是普通零食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函函，我喜欢你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从高一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动心了。杨博文和你本就不算熟悉，你不必因为旁人拒绝我。”

他隐约察觉到左奇函看向二班的目光暗藏情愫，只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仍旧执着地坚持着。

左奇函轻轻摇头：“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感情不能勉强，我心里已经有在意的人了，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希望你不要再浪费时间。”

直白的拒绝落在耳中，凌霜脸色微微发白，攥紧了掌心，沉默许久，最终缓缓收起甜品袋子，低声道：“我不会放弃的。”

这场对话，恰好被前来一班给张函瑞送热奶茶的张桂源完整听见。

张桂源拿着两杯热奶茶走进教室，本来打算径直走向张函瑞，无意间听见二人交谈，脚步顿在后门角落，默默听完全程，转身离开教学楼，回到二班将事情完整告知杨博文。

杨博文彼时正趴在桌上小憩，听到凌霜依旧纠缠左奇函，原本松弛的身形骤然绷紧，睫毛猛地颤动，周身凛冽的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制炸开，整个二班教室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几度，班里几名Alpha浑身紧绷，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还不死心？”杨博文抬起头，眼底褪去睡意，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没错，刚刚在一班，凌霜明确表明不会放弃，函函已经直白拒绝了他。”张桂源将奶茶放在桌面，“你要是再不主动一点，等到高考结束各自奔赴大学，分开两地，到时候更加没有机会。”

杨博文指尖捏着笔杆，笔身塑料外壳被捏出浅浅凹陷。他何尝不想立刻告白，将左奇函圈在自己身边，宣告所有权，杜绝凌霜所有靠近的机会。可他顾虑重重，左奇函心思专注于高考，温柔内敛，若是贸然告白，一旦遭到拒绝，往后两人连清晨结伴走路的相处机会都会失去。

他赌不起。

“再等等。”杨博文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偏执，嗓音低沉，“等到开春一模结束再说，不能影响他备考。”

他所有的喜欢与占有，全部建立在不打扰左奇函前途的前提之上。哪怕自己日日忍受暗恋的酸涩，看着旁人靠近心生妒火，也不愿打乱少年备战高考的节奏。

张桂源无奈叹气，不再劝说。

冬日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推迟到十点，夜色浓稠，整座城市陷入静谧。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收拾书包涌出教学楼，校门口挤满接送的私家车。左奇函没有家长接送，平日里独自步行回家，路程约莫十几分钟。

连续三日晚自习结束，杨博文都会默默跟在左奇函身后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悄悄护送他穿过两条没有路灯的小巷，确认对方平安走进住宅小区大门，才转身折返。

左奇函心思细腻敏感，很快察觉到身后那道始终存在的身影。

第四天晚上，走到巷口梧桐树下时，左奇函骤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后方昏暗的巷道。杨博文的身形僵在路灯阴影里，来不及躲藏，只能缓步走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少年身上，拉长他的影子，雪松气息在寂静的巷子里散开。

“你每天都跟着我？”左奇函轻声发问，雾气随着呼吸氤氲在空气里。

杨博文坦然承认，没有遮掩：“巷子没有路灯，不安全。”

“我走了两年了，一直都没事。”

“以前没有，不代表往后不会。”杨博文向前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米距离，昏黄灯光映亮左奇函白皙的脸颊，他认真望着少年的双眼，“以后放学，我送你回家。”

左奇函的心狠狠一颤，望着对方深邃认真的眼眸，轻轻应允。

往后每一个冬日夜晚，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人并肩走在冬夜街道。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关门，只剩下零星路灯散发暖光，地面结着薄薄的寒霜，踩上去微微打滑。杨博文刻意放慢步伐，迁就左奇函的速度，始终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默默守护。

一路上偶尔闲聊几句琐碎小事，大多时候安静同行。左奇函的双手依旧冰凉，某次过马路时，前方突然冲出一辆电动车，杨博文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至自己身后避开车辆。温热掌心包裹住冰凉手腕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衣物相融，心跳同步加快。

松开手之后，一路走到小区门口，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左奇函站在单元楼门前，攥紧围巾，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杨博文：“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杨博文垂眸注视着他被冻得泛红的鼻尖，克制住想要伸手触碰的念头，“上去吧，记得关好门窗。”

左奇函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楼。直到楼道灯光亮起，映照出少年上楼的身影，杨博文才转身离开。凛冽寒风吹动他的衣角，心底却是一片温热。

暗恋的日子甜蜜又煎熬，甜蜜在于朝夕相伴的细碎相处，煎熬在于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还要时时刻刻防备凌霜突如其来的靠近。

某次周五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气温难得回升，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操场。左奇函坐在看台台阶背诵英语作文，凌霜拿着一杯温热的热可可走上看台，坐在他身侧。

“天气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凌霜将纸杯递到左奇函面前。

“不用了，谢谢。”左奇函婉拒，目光依旧落在英语范文上，刻意拉开距离。

凌霜没有收回手，执意将杯子放在少年脚边，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不会纠缠打扰你的学习，只是单纯关心你而已。左奇函，你不必处处防备我，我只是喜欢你。”

两人并排坐着交谈的画面，恰好被打完篮球休息的杨博文看见。

他手里还攥着篮球，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沉下来，篮球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凛冽的雪松信息素毫无保留地席卷整个看台区域，压迫感十足。

凌霜浑身一僵，下意识站起身看向来人。

杨博文没有上前争吵，只是站在篮球场与看台的交界线处，漆黑的目光牢牢锁住台阶上的左奇函，没有发怒，没有挑衅，仅仅只是安静注视。

可那道目光里蕴含的酸涩、醋意与隐忍，清晰地落在左奇函眼中。

左奇函心头一紧，立刻合上英语本子站起身，弯腰将热可可放在台阶上，对着凌霜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快步走下看台，径直朝着杨博文的方向走去。

凌霜站在台阶之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冷薄荷气息起伏不定，眼底满是落寞与不甘。

走到操场香樟树荫下，四下无人。左奇函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满身薄汗的杨博文，轻声解释：“我没有收下他的东西，也一直在拒绝他。”

简简单单一句解释，瞬间抚平了杨博文心底翻涌的戾气。

杨博文垂眸望着眼前紧张解释的少年，心底所有醋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柔软。他抬起手，指尖犹豫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左奇函的头顶，动作轻柔，揉了揉柔软的发丝。

“我知道。”杨博文声音低沉温柔，“不用特意和我解释。”

明明没有确定恋人身份，可彼此之间的默契与在意，早已超越普通朋友。冬日的阳光落在二人身上，枝叶交错的阴影落在地面，将两颗逐渐靠近的心，悄悄联结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寒冬最深的一月来临，全市高三一模考试即将到来。所有人全身心投入备考，走廊里嬉笑打闹的身影日渐稀少，随处都能看见捧着书本背诵知识点的学生。

左奇函埋首试卷之中，成绩始终稳居榜首，心态平稳。杨博文一边兼顾学习，一边坚持早晚陪伴左奇函，收敛了往日所有散漫，上课认真听讲刷题，名次稳步提升，距离左奇函的排名越来越近。

凌霜同样埋头备考，只是闲暇之余，目光总会追寻左奇函的方向，始终没有彻底放下。

一模考试来临前一夜，天降初雪。

细碎的雪花漫天飘落，覆盖了校园的跑道、花坛、围墙，整片世界白茫茫一片，安静唯美。晚自习下课之后，杨博文照常送左奇函回家，走在落雪的街道上，脚下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走到小区门口，左奇函驻足，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指尖转瞬融化成冰凉水渍。

“下雪了。”少年轻声感叹。

杨博文站在他身旁，目光没有看向漫天落雪，全程落在少年侧脸温柔的轮廓上，低声呢喃：“嗯，很美。”

他看的从来不是雪景，是落雪之下心动已久的人。

左奇函隐约察觉到对方炙热的视线，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转身道别：“我上楼了。”

“嗯，早点休息，明天考试放平心态。”

一夜落雪，次日清晨校园银装素裹。一模正式开考，所有人踏入考场，为期两天的考试，悄然迎来暗恋阶段一个关键的节点。

没有人知晓，这场大雪过后，埋藏许久的心意，距离破土而出，只差最后一段时光。冬日的暗恋隐忍克制，藏在清晨同行的寒风里，藏在夜晚护送的路灯下，藏在每一次遥遥相望的目光之中，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春暖花开之时。

………………………………………………………………

46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