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辰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吵醒的迷糊感,而是一阵尖锐的痛感直接从太阳穴深处扎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轻轻翻了个身。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躺在床上没动,呼吸有点急。疼痛持续了大概四五秒,然后慢慢退下去,像潮水一样从岸边撤走,留下一片湿漉漉的不适感。
“奇怪了,为什么今天……”
他喃喃地说了半句,没说完。今天明明没有打球,没有剧烈运动,下午在教室里坐了一整个自习课,晚上也没熬夜——搬进苏蝶家这件事折腾了他一整天,躺到床上的时候才九点多,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可头疼还是来了。
叶星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钟,又翻回来。睡不着了。那种疼痛虽然退了,但留下的后遗症是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再也安静不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盏灯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水晶的切面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像是几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他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如果再这么躺下去,可能会把这盏灯有几块水晶都数清楚。
“算了,睡不着了,下楼玩玩吧。”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没开灯,摸黑找到了拖鞋,随手扯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比房间亮一些,楼梯间的壁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从扶手栏杆的缝隙里透过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叶星辰踩着地毯往外走,每一步都小心控制着力度——这房子太大了,安静的时候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他不想把苏蝶吵醒。
他穿过走廊,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木质扶手被擦得很光滑,触感凉丝丝的。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客厅的全貌已经可以看到了——落地窗外的月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半明半暗,沙发的轮廓、茶几的轮廓、那盆高大的绿植的轮廓,都像是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睡?”
叶星辰的脚步顿住了。他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组沙发上。
苏蝶坐在那里。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的一角,身上裹着一条薄毯,膝盖蜷起来抵在胸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衣,领口很大,一侧的肩膀几乎要露出来,锁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她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和毯子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和白天那个冷冰冰的样子比起来,此刻的她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她抬起眼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困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叶星辰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愣住了。
“我都没有注意到你,你怎么注意到我的。”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点傻,但确实是实话。他下楼的时候特意看了客厅,完全没发现沙发上有人。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无声无息。
苏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白痴。”
声音很轻,语调很平,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好像“白痴”这个评价是她经过认真思考后得出的严谨结论。
“你……”
叶星辰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太阳穴深处突然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一些。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左太阳穴穿进去,从右太阳穴穿出来,整个脑袋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手指用力压在皮肤上,指尖都泛了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赶紧抓住楼梯扶手才稳住自己。
“怎么了。”
苏蝶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依旧是冰冷的调子,但这句话她说得比之前快了一些,语气里好像夹了一丝别的东西。叶星辰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也可能是他疼得太厉害了没顾上分辨。
“不知道,但是最近经常头疼。”
叶星辰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完,然后慢慢松开按在额头上的手。疼痛又退了,还是那样,来得毫无预兆,走也走得干脆利落,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客厅里。他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在离苏蝶大概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苏蝶依然坐在沙发角落里,没有动。她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几秒钟后,她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手机。
“嗯,早点休息。”
就四个字。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冷而平的调子,好像刚才那句“怎么了”只是叶星辰自己脑补出来的幻觉。
叶星辰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刷手机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闷。他已经站在这儿了,头疼也已经说了,她想问的就只有一句“怎么了”,然后就完了。
“你不问一下我头疼的具体情况吗。”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说完之后叶星辰自己都有点意外,但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站着等她的回答。
苏蝶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说了,最近经常头疼。”她的声音很淡,“已经回答了。”
“就这?”
“还想听什么。”
叶星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说“你可以问问我疼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去看医生”,但转念一想,这些话从苏蝶嘴里说出来,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她大概从来不会用那种关心的语气跟人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隔在那道光的两侧。叶星辰站在暗处,苏蝶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脸被手机屏幕照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你怎么还没睡。”叶星辰换了个话题。
“不想睡。”
“失眠?”
苏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屏幕的光从冷白变成暖黄,大概是在切换什么应用。
叶星辰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堆在手肘的位置。他没有刻意靠近苏蝶,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也睡不着。”他说。
苏蝶没接话。
“刚才头疼醒了,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就想着下来坐坐。”叶星辰继续说,语气尽量放随意,“没想到你也在。”
苏蝶还是没接话。
“你经常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吗?”
“偶尔。”
终于回了两个字。叶星辰莫名觉得有点欣慰,至少不是完全的沉默。
“那你一般都干嘛?就刷手机?”
“嗯。”
“不无聊吗?”
“不关你事。”
叶星辰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和苏蝶聊天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她就像一堵被冰封的墙,你往上面扔什么都会被弹回来,冰块还纹丝不动。
“你平时跟别人聊天也这样吗。”他又问了一句。
“哪样。”
“就是……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还不答。”
“分人。”
“那我是属于哪种?”
苏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停了一下。她微微偏头,看了叶星辰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她就收回去了。
“话多的那种。”
叶星辰嘴角抽了一下:“我话哪里多了?”
“现在。”
叶星辰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确实,从下楼到现在,一直是他在说,她在听。她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超过二十个字。
“那是你不接话,我才要多说一点,不然多尴尬。”他说。
“你可以不说。”
叶星辰又被噎住了。他发现苏蝶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她不跟你吵,不跟你争,她就是轻飘飘地丢一句话出来,然后你自己就接不下去了。
“你这样会没朋友的。”叶星辰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苏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睫毛的轮廓被勾得很清楚。
“你为什么非要在半夜跟我聊天。”她问。
她的语气不是好奇,倒像是认真的困惑,好像在她看来,半夜睡不着觉就一定要找人聊天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因为睡不着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意思。”叶星辰说。
“你确定?”
叶星辰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无奈。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苏蝶,忽然觉得她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冷归冷,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到位,不给你留任何多余的余地。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说。
苏蝶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的意思。
“你以前认识我。”她说。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叶星辰想起白天在车上她说的那句“你话倒是比以前多了”,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也记得他。他们互相都记得对方,虽然中间隔了三年,但谁也没有完全忘掉谁。
“认识。”叶星辰说,“初二的时候经常在走廊上碰到你,你每次都扎马尾,穿校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
苏蝶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你那时候会跟同学笑,下课的时候经常和几个女生在走廊上聊天,我路过的时候你们正好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你笑起来眼睛会弯。”
叶星辰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声音越说越小。
苏蝶看了他几秒钟。
“记这么清楚。”她的语气还是冷的,但这句话本身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要软了一些,起码多了几个字。
叶星辰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庆幸现在是半夜,客厅里的光线够暗,脸上的表情应该看不太清楚。
“就是……记忆力好。”他心虚地补了一句。
“白痴。”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叶星辰隐约觉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光线太暗了,他不敢确定。
“你除了‘白痴’还会说别的吗。”他问。
“会。”
“比如?”
“话多。”
叶星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今晚是别想从苏蝶嘴里听到什么好话了。
他睁开眼,决定再努力最后一次。
“苏蝶。”
“嗯。”
“咱俩接下来要在一个屋檐底下住,你能不能稍微……别那么高冷?就稍微一点点就行。”
苏蝶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屏幕重新亮起来。她的脸在蓝白的光线下显得更白了,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弧度让她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在笑,但她的眼神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没在笑。
“不能。”她说。
叶星辰等了好几秒,没有等到下文。就这两个字,干干脆脆,像一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门。
“行吧。”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拉上肩膀,“那你继续刷手机,我回去睡了。”
“嗯。”
“晚安。”
没有回应。
叶星辰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蝶还保持着他刚发现她时的那个姿势,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叶星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头疼——那种被什么东西贯穿的感觉——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苏蝶,莫名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
但这种念头太奇怪了,他没往下想。
他转身上楼,脚步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药箱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
叶星辰的脚步停住了。他扶着走廊的栏杆往下看,但客厅的角度被楼梯的弧度挡住了,只能看到落地窗前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地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者“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你不是不关心吗”,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哪个也没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楼下没有任何声音了。苏蝶没有再说第二句,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她随口一提,说完就忘了。
叶星辰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苏蝶说的那句话。她说的时候连头都没抬,语气也还是冷冰冰的,但内容本身——药箱的位置,甚至主动告诉他——跟她的态度完全不搭。
这个女生,真的很矛盾。
叶星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哼哼。
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