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文平高中校门口堵成了一锅粥。
走读的学生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接孩子的家长把路两边停得满满当当,电动车的喇叭声和家长的喊叫声搅在一起,整个校门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叶星辰背着书包往外走,王磊照例挂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念叨昨天烧烤摊上那串没抢到的鱿鱼。
“辰哥你说,赵阳那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最后一串鱿鱼,我筷子都伸过去了,他从旁边截胡——”
“你手慢怪谁。”
“我那是谦让!谦让你懂不懂?”
“你谦让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两个人走出校门,叶星辰的目光往路边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车。那车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得像一条卧在水底的鱼,车标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银光。在一堆电动车和国产家用车中间,这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
叶星辰想起他妈昨天说的话——“苏蝶她妈妈明天下午过来接你。”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就是一辆普通的车。
现在他知道自己想少了。
“辰哥,你往那边看什么呢——”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巴慢慢张开,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一样,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呆滞。
“我靠,你撞大运了?”
王磊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他一把抓住叶星辰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那辆车,手指头都在微微颤抖。
“那车是来接你的?就昨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个——你初中暗恋的女神?”
“你能不能小声点。”叶星辰面无表情地说。
“这车你知道多少钱吗?我表哥在4S店上班,他跟我说过这个牌子,光一个轮胎就够我吃一年烧烤了!”王磊的语速快得像在说rap,“你确定你没认错车?你确定人家是来接你的?你那个初中同学家里是挖金矿的吗?”
“我也不知道。”叶星辰老实回答。
昨天晚上他妈就说了句“苏蝶她妈妈明天来接你”,关于苏蝶家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有钱,一个字都没提。
“那个什么,也许你说的没错。”叶星辰看着那辆车,又补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
“我撞大运了。”
叶星辰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那辆车走去。王磊跟在他后面,整个人兴奋得像一条马上就要被遛的狗,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走到车旁边,叶星辰还没来得及敲车窗,后排的车窗先降了下来。
他看见了苏蝶。
那一瞬间,校门口所有的嘈杂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叶星辰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三年了。
三年没见,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苏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起,像是被风不经意地撩了一下。她的肤色很白,在夕阳的光线下几乎有些透明感,额角的碎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轻轻扫过眉梢。
她的眼睛是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地方——瞳仁很黑很深,眼尾天生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那双眼睛不看你的时候,你觉得她拒人千里。可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你身上的一瞬间,你会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稠了,呼吸也会不自觉地慢半拍。
她的嘴唇很薄,涂了一层浅色的唇釉,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像是随时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不热情,也不冷漠,就是淡淡的,像是春日里一缕抓不住的风。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线条精致得像瓷器。她整个人往那里一坐,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一幅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那种吸引力不是刻意的,不是讨好谁的,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号——你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
叶星辰站在车窗外,手搭在车门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车。”苏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深秋夜里玻璃杯里的一块冰,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叶星辰还没来得及回答,王磊已经从后面挤了过来,脑袋凑到车窗边上,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那个——你是苏蝶吧?我是辰哥的铁哥们儿,我叫王磊!我可以上车兜一圈吗?”
王磊说这话的时候,叶星辰看到苏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在王磊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向叶星辰。
叶星辰赶紧把王磊往后拽了半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长这么大没坐过这种车!”王磊同样压低声音回他,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叶星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车里的苏蝶。她的侧脸在车窗框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照片,逆光下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细小而分明。
“那个……他跟着兜一圈,行不行?到前面路口就让他下。”叶星辰问。
苏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叶星辰脸上移到王磊脸上,又移回来。那个过程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叶星辰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分钟。
“都行。”苏蝶的口音很冷。
还是两个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重新靠进座椅里,好像窗外的两个人跟她没有太大关系。
“成了!”王磊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叶星辰绕到另一边,拉开后排另一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车里很安静,空调的风柔和地吹着,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花香,叶星辰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只觉得好闻。
他坐在后排,和苏蝶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随着屏幕光的变化微微颤动。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就那样自然地搭在手机壳上。
叶星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带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排的王磊倒是完全不需要心理建设,从上车开始嘴就没停过。
“我的天这座椅是真皮的!还有加热功能!辰哥你摸摸这个质感——”
“这也太豪华了,苏蝶同学你家是做什么的?这车也太帅了——”
“这个中控屏幕比我家的电视都大!”
叶星辰在后排嘴角抽了抽,从后视镜里瞪了王磊一眼。王磊接收到了信号,但显然选择了无视。
“辰哥你瞪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
叶星辰闭了一下眼睛,决定放弃挣扎。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口那条拥堵的街道,拐上了主路。叶星辰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个……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顺路。”苏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是那么冷,像是冬天里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小股风。
叶星辰被噎了一下,但决定继续尝试。
“我妈说阿姨今天有事,所以你来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阿姨自己来呢。”
“嗯。”
一个字。
叶星辰咬了咬牙:“你几点放的学?等很久了吗?”
“没有。”
两个字。
前排的王磊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冲叶星辰使了个眼色,嘴型夸张地比划着——她、好、高、冷、啊。
叶星辰用嘴型回了他两个字——闭、嘴。
“那个,你也在文平高中对吧?”叶星辰又问了一句,“我怎么都没在学校里碰到过你。”
苏蝶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转过头,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了叶星辰一眼。
“我文科一班,在三楼。你理科班,在一楼。”
“你知道我在理科班?”叶星辰下意识问了一句。
苏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叶星辰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前排的王磊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叶星辰很想伸手去掐他后脖颈子,但碍于苏蝶在旁边,只能忍着。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王磊突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哎前面那个路口停就行了,我家就在那片!”
司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苏蝶。苏蝶轻轻点了一下头,司机才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王磊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外面,又转回来冲叶星辰比了个大拇指,表情严肃得像在托付什么国家大事。
“辰哥,好好珍惜。”
“你赶紧下去。”叶星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王磊跳下车,又弯下腰冲后排的苏蝶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
“苏蝶同学!今天太感谢了!这车太棒了!下次请你和辰哥一起吃饭!”
苏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那幅度小到叶星辰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车门关上,王磊站在路边使劲挥手,直到车子拐过弯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少了一个王磊,少了一半以上的噪音,安静得叶星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沉默,苏蝶先开口了。
“你朋友挺闹的。”
五个字。叶星辰从这句话里读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是嫌弃还是随口一说。
“他一直那样,习惯了就好。”叶星辰说。
“不打算习惯。”
叶星辰又被噎了一下。他侧头看苏蝶,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街景映衬下忽明忽暗。
“你话比以前少了很多。”叶星辰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太直接了,像是在说“我一直在关注你”。
苏蝶转过头来,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就是很平静地看着。
“你话倒是比以前多了。”
叶星辰愣住了。
她记得他以前话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别多想,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市中心,拐进了一片叶星辰从来没来过的区域。路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整齐,路灯的样式也换了,从普通的铁杆子变成了古铜色的雕花灯柱。路边的小区门禁森严,围墙后面隐约能看到独栋别墅的轮廓。
叶星辰看着窗外,默默地在心里把“苏蝶家很有钱”这个认知又往上调了两个档位。
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减速,大门自动向两边滑开。车子驶入,绕过一个小型喷泉,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前停了下来。
叶星辰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房子,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下车。”
苏蝶推开车门,丢下两个字,自己先下了车。她的动作很干脆,黑色的长发在转身的时候甩出一道弧线,然后被风吹散。
叶星辰跟着下车,从后备箱取了自己的行李箱——那是他妈提前收拾好的,今天早上放在传达室让他放学去拿的。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车前,抬头看着面前这栋房子,还是有点没回过神。
苏蝶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她转过身,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门廊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灯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更深邃了,那双微挑的眼睛看着他,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进来。”她说。
叶星辰拖着行李箱走上台阶。经过苏蝶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花香,比车里的更清晰一些。
他在玄关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家具都是深色实木的,看起来不像是暴发户那种堆砌,每一件都很有质感。
“你家……挺大的。”叶星辰说。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蠢,但一时半会儿确实想不出更合适的表达。
苏蝶没有接话。她走到楼梯口,一只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微微侧身,歪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叶星辰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她歪头的角度刚好让一缕头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下颌线,客厅的灯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今晚睡二楼另一间主卧。”
她的语气平淡,表情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安排。
“被褥柜子里有。浴室在走廊尽头。”
说完她就转身上楼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她的影子被楼梯间的灯光拉长,从台阶上一点一点滑上去。
叶星辰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仰头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过了好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又抬头看了看那空荡荡的楼梯。
“另一间主卧。”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也就是说,她睡的是其中一间主卧,而他睡的是另一间。
两间主卧,在同一层楼,中间只隔了一条走廊。
叶星辰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每一下都像是在给他的心跳打节拍。
他走到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一侧是栏杆,可以俯瞰一楼客厅,另一侧是几扇关着的门。
他不知道哪扇门是自己今晚的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叶星辰犹豫了一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随便推开了一扇离楼梯口最近的房门。
房间里很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组沙发,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落地窗对着后院,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几盏地灯亮着,把草坪照出一片柔和的绿色。
叶星辰把行李箱放在床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看着这个陌生的大房间。
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大概是苏蝶在洗手。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头没有再疼,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整天的信息量。王磊的大嗓门、苏蝶冷淡的表情、车里那股淡淡的花香、她歪头看他时那双微挑的眼睛——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搅成一团。
叶星辰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造型很精致,每一块水晶都擦得透亮。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叶星辰,你到底撞了什么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