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蝶

叶星辰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弯下腰换拖鞋。脑子里还想着篮球场上那两下刺痛，不算剧烈，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深处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今天的头疼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揉了揉额角，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叶星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小辰回来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星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

“妈，你咋来了？”

他妈叫刘淑兰，在隔壁城市打工，平时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今天既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她突然出现在家里，叶星辰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

“唉，担心你嘛。”刘淑兰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今天还跟王磊他们去吃了烧烤。”叶星辰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书包搁在脚边，“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电话你又会说‘不用回来不用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刘淑兰摆摆手，“我请了两天假，回来看看你。你爸说你最近老喊头疼，怎么回事？”

叶星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确实跟他爸提过一次，就是上周打电话的时候随口说的，没想到他爸转头就告诉他妈了。

“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高三熬夜多了，睡眠不够。”叶星辰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你别听我爸瞎说，他就爱夸张。”

“你爸说你疼了两三次了。”

“打球的时候偶尔会这样，运动太剧烈了嘛，正常。”

刘淑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带着那种当妈的特有的审视。叶星辰被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你每次说‘正常’的时候，都是不正常。”刘淑兰下了结论。

“妈——”

“行了行了，我不念叨你。”刘淑兰话锋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那个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初中的时候，有个暗恋的女神？”

叶星辰拿遥控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暗恋女神？妈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啊，你每天晚上回来都要跟我念叨的那个。”刘淑兰歪着头想了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叫什么来着……哦对，苏蝶。”

叶星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妈！”

“你喊什么喊，我又没说错。”刘淑兰一点都不给他面子，“初二那年，你天天放学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开始跟我念叨——‘妈，苏蝶今天穿了件白裙子’、‘妈，苏蝶今天在走廊上冲我笑了一下’、‘妈，苏蝶今天考试考了年级前十，她好厉害啊’——”

“我没说过这些话！”叶星辰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刘淑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那时候还写了一首诗，叫什么来着……蝶什么什么……”

叶星辰从沙发上弹起来：“妈咱能聊点别的吗？”

“你急什么，妈又不是外人。”刘淑兰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后来你们不是没考上同一所高中吗，还有联系不？”

叶星辰重新坐回沙发上，耳朵还是红的。他盯着电视机的黑屏看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开口。

“没有，初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哦。”刘淑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我记得你手机里还存过她的照片，后来被你爸删了。”

“我爸删我照片干嘛？”

“他说你天天对着手机傻笑，影响学习。”

叶星辰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想去倒水喝，刘淑兰下一句话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个什么，你最近先委屈一下住她家里。”

叶星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

“不是？啊？why？”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中英文混说了，但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刘淑兰的表情很淡定，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字面意思啊，你搬到苏蝶家里住一段时间。”

“妈，你等会儿，”叶星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要认真谈事情的姿态，“你能不能从头说？为什么我要搬到苏蝶家里住？你怎么突然提起她？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淑兰把茶杯放下，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我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第二，咱家楼下那个房子不是一直租的吗，房东上周通知说不续租了，要收回房子自己住。第三，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咱家啥条件你心里没数吗，哪里付得起重新租一套的钱。”

叶星辰张了张嘴。

她说的是事实。他们家这套房子是早年买的，面积不大，两室一厅，房贷还到去年才还清。他妈在外地打工，他爸在本地一家工厂上班，收入都不算高。高三这年各种补习资料、考试费用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确实没有多余的钱再去租房。

“那你让我住苏蝶家里是怎么回事？”叶星辰问。

“哦，这个啊，”刘淑兰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说来也巧，我有个老同学，叫陈姐，你小时候见过的。我前两天跟她打电话聊天，说起房子的事，她说她认识一户人家，也在文平这一片，家里就一个女儿，房子挺大的，空着一间客房。我说那能不能帮问问，人家说没问题。”

“然后就问到了苏蝶家？”

“对啊，陈姐跟苏蝶她妈妈是同事，两个人关系挺好的。苏蝶她妈一听说是你，当场就答应了。”

叶星辰的表情很复杂：“什么叫‘一听说是你’？苏蝶她妈认识我？”

“认识啊，”刘淑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初中那会儿天天跟在人家姑娘屁股后面转，人家妈妈能不认识你？”

叶星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刘淑兰看着儿子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妈，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叶星辰从手掌里抬起头，做最后的挣扎。

“没有。”刘淑兰回答得很干脆。

“我可以住校。”

“你们学校住宿费多少你打听过吗？”

叶星辰不说话了。文平高中的住宿费确实不便宜，而且宿舍是六人间，条件一般。他之前就是因为不想住校才一直走读的。

“那我可以去王磊家住。”

“王磊家那个上下铺的床，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挤一张？”

“我可以打地铺。”

“人家王磊他妈能让你打地铺？”

叶星辰又一次沉默了。

刘淑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她从他小时候就开始做，到现在也没改。

“妈知道你不好意思。但是小辰，这事真的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她的语气软下来，“苏蝶她妈人很好，说你就把那儿当自己家，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拘束。而且苏蝶也在文平高中读书，你们还能一起上下学，多好。”

“她在文平高中？”叶星辰抬起头。

这个信息让他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苏蝶也在这所学校。文平高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个年级加起来两千多号人，三年没见过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对啊，就在你们学校，好像是……文科几班来着？”刘淑兰想了想，没想起来，“反正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叶星辰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暴雨的时候漏的，他爸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什么时候搬？”他问。

“明天周六，你不上课，正好收拾东西。苏蝶她妈妈说明天下午过来接你。”

“这么快？”

“快什么快，房东那边下周一就要收房了，你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叶星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今天接收的信息量有点超标了。头疼的事还没想明白，又冒出来一个搬家的事，还是搬到初中暗恋对象的家里。

生活这件事，有时候真的挺离谱的。

“妈。”他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刘淑兰笑了，笑声很轻快：“妈怎么会是故意的呢，这都是缘分。”

“你那语气一听就是故意的。”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刘淑兰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饿，刚吃了烧烤。”

“烧烤那东西能当饭吃吗？坐着等着，妈给你煮面。”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和接水的声音。叶星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里自己的倒影。

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额角的青春痘还没消，下巴上又冒了一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初二那年，他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苏蝶从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步子很轻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来，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就那么一个表情，他记了三年。

后来毕业了，各自去了不同的高中，他以为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谁知道他妈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

“缘分。”

他妈是这么说的。

叶星辰对着倒影里的自己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厨房里飘出面条的香气，刘淑兰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叶星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妈忙碌的背影。

“妈。”

“嗯？”

“苏蝶她……现在长什么样了？”

刘淑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明天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叶星辰把额头抵在门框上，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