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篮球

文平高中的放学铃刚响过十分钟，教学楼后面的篮球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辰哥，我们今天去打篮球啊。”

王磊一条胳膊搭在叶星辰肩上，整个人恨不得挂上去，语气里带着讨好的味道。

“你菜出钩尖了，打啥啊。”叶星辰头也不回，脚下步子却没停。

“不是辰哥，你别血口喷人啊！”王磊立刻跳起来，手臂从他肩上滑下去，一脸被冤枉的表情。

“有没有喷人你心里清楚。”叶星辰嘴上嫌弃，脚下却和王磊肩并肩，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

“叶星辰！你小子又逃课！”

身后传来李老师的怒吼声，那嗓门浑厚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叶星辰脚步一顿，回头冲教学楼方向喊了一嗓子：“李老师，我们体育课！”

“体育课你个头！你们班今天下午是自习！”

叶星辰拽着王磊就跑。

两个人一溜烟蹿过操场，拐过花坛，确定李老师没追上来，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靠，”王磊喘着粗气，“老李那嗓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欠了他八百万。”

“你上次数学考三十二分，他觉得你欠了他一条命。”叶星辰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三十二分怎么了，那是我实力的体现，稳定发挥。”

“确实稳定，从高一开始就没上过五十分。”

“辰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两个人说着话，篮球场上已经聚了一帮人。三班和五班的几个熟脸正占着靠东边的那个筐，看见叶星辰过来，纷纷打招呼。

“辰哥来了！”

“辰哥，今天打不打？”

“废话，不打他来干嘛。”王磊先替叶星辰回了话，然后把手里的书包往场边的长椅上一甩。

叶星辰也把书包放下，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他身材不算特别壮，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流畅，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

三班的赵阳正拿着球在三分线外比划，看见叶星辰走过来，把球扔了过去。

“辰哥，你来了我们就分队，刚才我们这边被老周他们虐了三把了。”

老周是五班的周远，一米八五的个子，体重快两百斤，往篮下一站跟一堵墙似的。他听了这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叫虐，那是正常切磋。你们自己投不进，怪谁。”

赵阳一脸不服气：“你往篮下一蹲，我们连篮板都摸不着，怎么投？”

“那就是你们菜。”周远理直气壮。

叶星辰接过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感受了一下手感。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带着熟悉的节奏。

“分吧，”他说，“我和王磊，赵阳，再加一个。对面老周带三个。”

“辰哥你这就把自己当大腿了？”有人起哄。

“不然呢？”叶星辰挑了挑眉。

大家笑骂了几句，还是按他说的分了队。叶星辰这边加了一个五班的瘦高个叫陈锋，对面除了周远之外还有两个三班的和一个二班的。

王磊站在中圈附近活动手腕，冲周远喊：“老周，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三分雨。”

周远低头看了看他，语气很真诚：“你那三分我见过，前天体育课你投了八个，进了两个，还有三个是三不沾。”

“我那是手感不好！”

“你手感就没好过。”

叶星辰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他把球抛给王磊：“别废话了，发球。”

王磊站在底线把球发出来，叶星辰接球，比赛正式开始。

对面的防守不算紧，毕竟刚开局大家都在试探。叶星辰运球过半场，周远已经退到篮下站好了位置。叶星辰看了一眼防守阵型，突然一个加速，从右侧突破。

防守他的人没跟上，被甩开半个身位。周远立刻补过来，两条长胳膊张开，封住了叶星辰的突破路线。

叶星辰没有强突，手腕一抖，球从周远腋下传给了底线的陈锋。陈锋接球就投，姿势挺标准，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掉了出来。

周远转身抢下篮板。

“好防！”对面的队友喊了一声。

周远把球传出去，慢悠悠地从叶星辰身边跑过，顺嘴说了一句：“辰哥，你这传球漂亮，可惜队友不给力。”

陈锋脸上有点挂不住。

叶星辰拍了拍陈锋的肩膀，没说什么。

轮到对面进攻，周远在低位要球。他背身靠住叶星辰，往里面硬凿了两下，叶星辰重心压低，顶住了。周远凿不动，把球分到外线，外线的队友接球就投，球进了。

“好球！”

对面率先得分。

王磊急了：“没事没事，一个球而已，我们还他一个。”

他运球过半场，站在三分线外看了两秒钟，突然拔起来就投。

叶星辰张嘴想喊“别”，话还没出口，球已经出手了。

篮球的弧线很平，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去。周远转身收下篮板，王磊还在原地保持着投篮的姿势，一脸的不甘心。

“我就说你菜出钩尖了。”叶星辰往回跑的时候丢下这么一句。

王磊追上来，一脸委屈：“我感觉那个球能进的！”

“你每次投之前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两个人拌着嘴往回跑，对面的快攻已经推起来了。二班那个后卫速度挺快，运球过了半场，叶星辰赶紧上去堵。那人一个变向想过叶星辰，叶星辰脚步横移，伸手一掏，指尖碰到了球。

球脱手了，滚向边线。

两个人同时扑过去抢，叶星辰先一步碰到球，身子已经快要出界了。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把球往回一捞，球砸在了王磊的脚上。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球，又抬头看了一眼叶星辰，表情很无辜。

“我的锅，”叶星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应该接住的。”

“你那个球传得也太随意了。”

“那叫创造力。”

“那叫瞎传。”

比赛继续进行。双方的比分咬得很紧，你进一个我进一个，场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

打到第五个球的时候，叶星辰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到了赵阳的传球。他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防守人被晃起来了，叶星辰运球往里突，周远又补了过来。

这次叶星辰没有传，他迎着周远起跳，在空中和周远撞了一下，右手把球往篮筐的方向一挑。

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进了。

“漂亮！”赵阳喊了一声。

叶星辰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两步。他甩了甩头，刚才起跳的瞬间，太阳穴的位置突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记。

那种感觉很短暂，一闪就过去了。

“辰哥，没事吧？”陈锋看他状态不太对。

“没事，”叶星辰揉了揉太阳穴，“接着打。”

他没有太在意。打球的时候偶尔会这样，可能是起跳太猛了，也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够。高三了，谁还能睡够觉呢。

这是他在文平高中的最后一年。过了这个夏天，高考结束，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叶星辰的成绩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属于那种老师想起来会叹口气、想不起来就觉得还行的学生。他自己倒是不太焦虑，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偶尔想到这些，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辰哥，接球！”

王磊把球从边线发出来，叶星辰伸手接住，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场上。

对面的防守策略变了，开始对叶星辰进行包夹。他刚过半场，两个人就围了上来，一个封他左手，一个堵他突破路线。

叶星辰没有硬来，他把球回传给赵阳，然后开始跑位。他在底线绕了一圈，借着陈锋的掩护甩开了一个防守人，跑到左侧底角。

赵阳的球传得很及时，叶星辰接球的时候已经空了。他调整了一下脚步，屈膝起跳，手腕柔和地一拨。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

“辰哥今天手感不错啊。”

王磊跑过来和他击掌，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进球还高兴：“辰哥，我刚才那个助攻怎么样？”

“那是赵阳传的，跟你有关系？”

“我给他创造了传球的机会！”

“你怎么创造的？”

“我用眼神牵制了防守。”

叶星辰看了他两秒钟，决定不再接这个话。

比分打到了九比七，叶星辰这边领先两个球。轮到对面进攻，周远在低位又要到了位置。他这次没有凿，而是往底线转身，勾手投篮。

球弹框而出，篮板被叶星辰抢到。他运球过半场，抬头看了一眼前场的局势。

王磊在三分线外张着手要球，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叶星辰假装没看见，把球传给了右侧的赵阳。

“辰哥你偏心！”王磊喊道。

“你投进了再说。”

赵阳接球后突破分球，球又回到叶星辰手里。他站在罚球线附近，面对周远的防守，左右手交替运球，寻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那种刺痛又来了。

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深处跳了一下。叶星辰的动作顿了一瞬，周远趁机伸手掏球，叶星辰下意识把球护住，往后退了一步。

“辰哥，你走神了？”周远问了一句。

叶星辰没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疼痛已经消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把球传出去，自己跑位调整了一下。

也许是最近熬夜太多了。昨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又爬起来背单词，一天下来脑子确实有点昏沉。

球场上没有人注意到叶星辰的异常，比赛还在继续。王磊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底角投进了一个中投，整个人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一样，绕着三分线跑了一圈，然后冲周远比了个手势。

“看见没有！实力！”

周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对队友说：“盯紧叶星辰，王磊不用管，他投不死人。”

王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叶星辰忍不住笑了一声。

比赛打到最后一球，叶星辰在弧顶持球。他看了看比分牌，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周远站在篮下，两条胳膊张开，像一堵墙似的立在那里。

叶星辰运球往左突破，周远横移跟上。叶星辰突然一个背后运球，换成右手，从右侧切入。周远转身已经慢了半拍，叶星辰起跳上篮。

周远伸手封盖，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

球打板入筐。

叶星辰落地的时候，耳边响起了队友的欢呼声。王磊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大得像是在他耳朵边上放了个喇叭。

“赢了！辰哥绝杀！”

“你再勒我脖子就成谋杀了。”叶星辰扒开王磊的胳膊，脸上也带着笑。

周远走过来，伸出手：“下次赢你。”

叶星辰和他击了个掌：“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大家在球场上又闹了一会儿，王磊非要复盘刚才那个绝杀球，从头到尾讲了三遍，每一遍他都把自己描述成关键因素。赵阳在旁边拆台，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叶星辰走到场边，拿起水杯喝了几口。太阳穴的刺痛没有再来，但他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还残留着，像是那种睡醒之后迷迷糊糊的感觉，又像是有什么声音很远很远地响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异样感压了下去。

“辰哥，走不走？去吃烧烤。”王磊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场边冲他招手。

“你请客？”

“我请客——个屁，AA。”

叶星辰笑了一下，把水杯塞进书包，拎起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夕阳已经西斜，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篮球架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走吧。”他说。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校门口走，王磊还在跟赵阳争论刚才那个球到底谁功劳大，陈锋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周远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叶星辰走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有球打，有朋友在身边，有烧烤可以吃。

至于那些一闪而过的刺痛，那些偶尔冒出来的恍惚感，他想，大概只是高三太累了的缘故。

校门口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炭火的烟味顺着晚风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王磊闻到味道就开始加速，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老板！十串羊肉，十串五花，两个鸡翅，鱿鱼来四串——”

“你点这么多谁付钱？”叶星辰在后面跟上来。

“AA嘛，辰哥你怕什么，你又不差这点。”

“我差的是人，跟你这种人吃饭折寿。”

“辰哥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

“实话都伤人。”

王磊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表情。赵阳已经找了张桌子坐下，把菜单拿过去继续加菜。周远在旁边的冰柜里拿了几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烤串还没上来，汽水的气泡在瓶口滋滋地响。叶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有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王磊举着汽水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来，庆祝咱们辰哥今天绝杀，干一个。”

几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星辰仰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冰得太阳穴又隐隐跳了一下。他放下瓶子，揉了揉额角。

“怎么了？”王磊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叶星辰把手放下来，“可能是刚才打球太猛了，头有点胀。”

“你最近是不是老头疼？”赵阳问了一句。

“还好，偶尔。”

“高三了注意点身体，别到时候还没高考先垮了。”周远难得正经地说了这么一句。

叶星辰笑了：“老周你还说我，你上次体育课跑个八百米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那是不屑于跑。”

“对，你是不屑，直接走了半圈。”

大家哄笑起来。烧烤端上来了，铁盘冒着热气，油花在肉串上滋滋作响。王磊抓起一根羊肉串，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放下。

叶星辰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面微焦，里面嫩，调料也入味。

“这家老板手艺不错。”他说。

“那是，我挑的地方能差？”王磊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你挑过最差的地方就是咱学校食堂。”

“那能怪我？全校就一个食堂，我有的选吗？”

“你可以选择不吃。”

“那我饿死。”

“也行。”

王磊把竹签往桌上一拍：“叶星辰你今天是不是针对我？”

叶星辰慢条斯理地吃着烤串，表情很无辜：“没有啊，我就是正常说话。”

赵阳在旁边笑出了声，周远也摇了摇头，陈锋举着汽水瓶遮掩嘴角的笑意。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几扇窗，大概是哪个班还在上晚自习。

叶星辰吃完了手里的烤串，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里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散在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球场上那两下刺痛，那种感觉其实有点奇怪，不像普通的头痛，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想。

明天还有课，后天有月考，再过几个月就是高考。高三的日子就是这样，被各种事情塞得满满当当，没空去想太多有的没的。

“辰哥，再来一瓶？”

“不喝了，明天早读。”

“我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

“我一直很乖。”

“你那叫乖？老李今天追着你骂了半条走廊。”

“那是意外。”

叶星辰站起来，把空汽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拍了拍王磊的肩膀：“走了，回家。”

“再坐会儿嘛——”

“你月考复习了吗？”

王磊的表情凝固了。

叶星辰笑了，冲其他人摆了摆手，拎起书包往校门口走。身后传来王磊的声音：“辰哥你等等我，一起走——”

夜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叶星辰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等王磊拖着书包跑过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往街口走去。

身后的烧烤摊还亮着灯，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晚风里，被夜色慢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