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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

蝶缘红尘

叶星辰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回放客厅里那一幕——苏蝶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说“药箱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的时候连头都没抬。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夜。等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开始泛灰了。

然后闹钟就响了。

叶星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拧干的毛巾,又皱又蔫。他揉了揉眼睛,晃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挂了两道浅浅的青灰色。他对着镜子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套上校服,拎着书包出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苏蝶的房门关着,不知道是已经下楼了还是还没起。叶星辰踩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两拍。

餐厅里,苏蝶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依然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今天扎起来了,高高的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一手拿着手机在看,另一只手边放着一杯牛奶,杯沿上印着一个很淡的唇印。

餐桌上摆着的东西让叶星辰愣了一下——两盘煎蛋,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小碗水果沙拉,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煎蛋的边缘焦得刚刚好,蛋黄还是半流质的,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这么丰盛啊。”

叶星辰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早餐,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看手机的苏蝶,不确定哪一份是自己的。

苏蝶没有抬头,只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还有三分钟。”

她的声音跟昨晚一模一样,冷而平,像是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没有温度但很解渴。

“什么三分钟?”叶星辰拿起筷子,还没伸出去。

“三分钟吃不完就迟到了。”

叶星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桌上的早餐,煎蛋是刚出锅的,豆浆还冒着热气,三分钟吃完这些东西,他需要把嘴张到人类生理结构不允许的尺寸。

他沉默了片刻,把筷子放下了。

“算了,不想吃了。”

苏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越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又收回去了。她没有说“再吃点”,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吃了”,只是站起来把手机放进校服口袋,拿起自己的那杯牛奶,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叶星辰看着自己面前那盘煎蛋,蛋黄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嘲笑他。他叹了口气,拎起书包跟了上去。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车,同一个司机,戴着白手套,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叶星辰钻进后排,苏蝶已经坐在了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和昨天一模一样。

车里的气氛安静到让人有点发闷。叶星辰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缺觉带来的迟钝让他连找话题的力气都没有。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到了学校门口,车子靠边停下。叶星辰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身后就传来苏蝶的声音。

“晚上还是这里。”

叶星辰回头,苏蝶已经从他身后绕过去了,步子很快,马尾在背后一荡一荡的。她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深蓝色的校服在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好——”叶星辰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但她大概没听到,也可能是听到了懒得回应。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远的方向,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辰哥,你们同居了?”

王磊的脸从侧面凑过来,近得几乎贴到了叶星辰的耳朵。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挂着一个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的弧度,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只闻到了肉包子的金毛。

叶星辰被他吓了一跳,往旁边退了半步,伸手把他那张脸推开。

“你能不能别悄没声息地出现?很吓人。”

“谁悄没声息了,我喊了你两声你没听见!”王磊理直气壮地反驳了一句,然后立刻把话题拉回来,“别转移话题——你刚才从那辆车上下来,跟苏蝶一起?你们昨天晚上住一起了?同居了?”

他说“同居”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侧目看了一眼。

“你小点声。”叶星辰咬着牙,一把拽住王磊的胳膊往校门里走。

“不是,辰哥,这事儿你可得说清楚,”王磊被他拽着走,嘴可没停,“昨天你说搬到她家住,我以为就是借住,没想到是真的住一起啊?一个屋檐底下?就你们俩?孤男寡女?”

“准确来说,我妈给我卖了。”叶星辰面无表情地说。

“卖了?”王磊愣了一下,“什么叫卖了?”

“就是字面意思。我妈跟人家妈妈认识,我家房子到期了没钱租新的,我妈就把我塞到苏蝶家里去了。全程没有经过我的同意,通知我的时候用的是‘你最近先委屈一下’这个句型。”

王磊消化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感叹。

“阿姨这事儿办得——”

“办得怎么?”

“办得太漂亮了!”

叶星辰扭头看着王磊脸上那副由衷的敬佩之情,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你别走啊辰哥!”王磊小跑着追上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你跟我好好说说,住在女神家里什么感觉?早上起来能看见她吗?她穿睡衣什么样?”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

“我这就是正经东西啊!全校多少男生想跟苏蝶说句话都说不上一句,你直接住进去了,这什么概念?这就好比——好比你去买彩票,结果彩票站告诉你不用买了,我们直接把奖金送到你家里去。”

“你的比喻永远这么离谱。”叶星辰推开教学楼的门,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几个女生围在公告栏前面看什么通知,两个男生在饮水机旁边互相泼水。

“那你跟我说说,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王磊紧跟在后面,一副不挖出细节绝不罢休的架势。

“她做了早餐。”

王磊的脚步停住了。叶星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不见了,回头看,王磊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做、了、早、餐?”王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然后快步追上来,声音激动得像中了彩票似的,“苏蝶给你做早餐?女神亲自下厨?你吃了?”

“没吃。”

“没吃?”王磊的声音又拔高了,“为什么没吃?你傻啊?”

“她说三分钟吃不完就迟到了,我算了算,三分钟吃不完。”

王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他用一种“你简直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叶星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辰哥,你完了。女神亲手做的早餐,你一口没动,这要是被咱们年级那帮男生知道了,你明天就能当选全校最不解风情的人。不,全宇宙。”

“你太夸张了。”

“我夸张?你想想,苏蝶是什么人?文科一班的高岭之花,平时跟男生说话超过三个字都算破例了,她居然一大早起来给你做早餐?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对你——”

“对我妈有交代。”叶星辰打断了他。

王磊张了张嘴,被这个解释噎了一下。他歪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头疼好点没?”他换了个话题。

“没好,昨晚又疼了,半夜疼醒的。”

“又疼了?”王磊的眉头皱了起来,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知道,有空再说吧。”叶星辰揉了揉额角,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推开教室的后门,一股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抓紧时间抄作业,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聊昨晚的游戏。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排明亮的方块。

叶星辰穿过几排桌椅,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四排,左边是墙,右边是王磊的桌子。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了窗外。

教室的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山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据说这棵树在文平高中建校之前就在那里了,没人知道它到底多少岁了。每年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满树都是,风一吹,白色的花瓣能飘到教室里来。

叶星辰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来。

三年前,初三那年的春天,学校组织来文平高中参观,提前体验高中的环境。他就是在那天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苏蝶的——她就站在这棵槐树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槐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书。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晃动。

他当时站在十几米外的小路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王磊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苏蝶,是隔壁班的,成绩很好,性格很安静,不太跟人说话。再后来,初中毕业,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不对,原来她也在文平,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那棵树……三年了。”

叶星辰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枝干还是那些枝干,连歪脖子的角度都和当年一模一样。但坐在窗边看它的人,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你在念叨什么呢?”王磊把脑袋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看啥好东西呢?”

“没什么。”叶星辰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丢在桌上。

“是不是在想苏蝶?”王磊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八卦味一点没少,“我都听说了,你们初中的时候就认识,她初三那年去文平参观,你还偷偷跟在她后面走了好长一段路——”

“谁跟你说的?”叶星辰的表情僵住了。

“你自己跟我说的啊,你忘了?初三那年咱们一起打篮球,你在场边喝水的空当,突然来了一句‘我今天看到她了’,然后就开始跟我讲了一堆有的没的。”

叶星辰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那时候不太清醒。”他说。

“你那时候清醒得很,连她裙子上有几朵花都记得。”

叶星辰把语文书翻开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王磊在书后面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笑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早自习铃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班主任推开前门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叠卷子,脸上的表情预示着一场突袭测验。顿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声和翻书声。

叶星辰把语文书放下,拿出笔盒。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那棵槐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在叶片间跳动,像是什么无声的信号。

三年了,树还在那里。

而苏蝶,现在就在同一所学校,就在三楼那间文科一班的教室里。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再是两个学校,而是两层楼梯。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飞快地划掉了。然后他抬起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班主任刚发下来的卷子上。

第一题,选择题。他读了两遍题干,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算了,先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