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目光

月考结束之后的日子，被数不清的试卷填满。白色考卷一张接着一张落在课桌，粉笔灰在斜斜的阳光里缓缓漂浮，整间教室长久回荡着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

许知禾比以往更加拼命。课间喧闹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她总是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一张又一张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严亦辰上次留给她的例题，被她反复翻看，纸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每一道变式，她都认认真真演算过好几遍。

可成绩单上那道巨大的鸿沟，从来没有轻易消失。

她慢慢学会收敛自己直白的注视，不再大大方方转头看向斜前方。那些汹涌的、没有说出口的在意，全部藏进一闪而过、小心翼翼的目光里。

有时候借着低头捡笔的瞬间，视线飞快掠过去；有时候假装望向窗外，余光悄悄落在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严亦辰永远是那样沉静的模样。低头刷题的时候，外界的热闹好像都吵不到他。常常会有一堆同学围着他，拿着不会的题目请教。他放下笔，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讲解解题思路。

许知禾远远看着，心里生出复杂的情绪。她也想像其他人那样坦然上前提问，可名次之间巨大的差距，像一道无形的墙。她害怕自己问出过于基础的问题，显得笨拙，害怕打扰他宝贵的时间。

午休时分，大半同学伏在桌面沉沉午睡。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暖融融铺满课桌。只有寥寥几个人，还在安静写题。

许知禾终于啃完一道很难的数学大题，抬起头放松酸涩的眼睛。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落向斜前方。

严亦辰没有做题，也没有睡觉。他单手轻轻支着下颌，安静望向窗外成片的梧桐，眼神放空，像是在思考很远的事情。紧绷的神情松下来，带着少年独有的安静与茫然。

许知禾看得有些失神。

就在这一刻，严亦辰忽然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过头。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许知禾浑身瞬间僵住，隐秘的心事被当场戳破一样。滚烫的热度一下子窜上耳尖，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慌乱翻动练习册，指尖攥着书页微微发颤，心跳砰砰撞着胸腔。

漫长又煎熬的几秒过去。

“你一直在看窗外？”

清淡的声音从斜前方传过来。

许知禾的身体一顿，犹豫许久，才慢慢抬起头。严亦辰并没有回过头继续看窗外，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是随口一问。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硬着头皮回话：“嗯……刚刚看树叶发呆。”

严亦辰顺着她的话，望向窗外茂密的梧桐枝桠。

“最近风大，叶子落得很快。”

“是啊。”许知禾小声应着，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1

短暂的对话落下，空气又安静下来。她明明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是不是也会觉得做题很累，想问他未来想要去哪一座城市读大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

严亦辰好像看穿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近刷题还顺利吗？上次给你的例题，有没有卡住的地方？”

许知禾愣了愣，连忙点头：“大部分看懂了，最后一道导数变式，我算了好几次，答案总是不对。”

“拿过来我看看。”

许知禾迟疑片刻，抱着习题册起身，走到他的课桌旁边。阳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她指着那道弯弯绕绕的大题。

严亦辰微微俯身，指尖点在题干上，慢慢给她梳理解题逻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午休的同学。

“这里不能直接求导，要先做换元。你就是在这里绕进去了。”

许知禾凑近一点听，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干净的味道。她一边听讲解，一边偷偷看向他的侧脸。

“我总觉得，我怎么努力，都离你很远。”她没有忍住，轻声说出藏了很久的话。

严亦辰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认真：“不要拿我当做参照物。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够了。”

“可是我想……和你站得近一点。”话音落下，许知禾立刻后悔。

严亦辰沉默片刻，没有接这句带着隐秘心意的话，只是把草稿推到她面前：“先把这道题吃透。慢慢来，进步急不得。”

他温和，克制，永远保持恰当的距离。没有疏远，却也从来不会越界。

那一刻许知禾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愿意耐心给她讲题，愿意善意地伸出援手，但是从来没有读懂，或者说，刻意不去读懂她藏在话语背后沉甸甸的心动。

下课铃很快响起，午休结束，教室重新变得喧闹。

许知禾抱着习题册回到自己座位。

放学之后，依旧是那条长长的梧桐小路。秋风卷起枯黄落叶，在脚边一圈圈打转。今天严亦辰留下来帮课代表整理试卷，没有和她一同离开。

许知禾独自走在路上，昏黄路灯投下孤单长长的影子。

她一遍一遍回想午休短暂的对话。无数次偷偷投向他的目光，安静、盛大，小心翼翼，却始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可以靠近他问一道题目，却没有办法轻易跨过名次、前途与少年人懵懂心事之间的鸿沟。

有些目光，只能遥遥相望。就像仰望遥远星辰，可以看见微光，却永远没有办法触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