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清月,大周朝穷书生,科举前夜撞柱而亡。
再睁眼,魂穿到2024年一个叫林清月的女大学生身上。
那个姑娘在我身体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语文卷)》,冷笑一声:“八股文?不就是命题作文吗。”
三个月后,她托梦给我:
“你那个朝代科举……有数学吗?我快把《九章算术》背完了。”
我回梦:“……明天考策论。”
她:“哦。那我连夜把《贞观政要》看了。”
我:“?”
放榜那日,大周朝炸了——
穷书生林清月,连中三元,殿试时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连皇帝都拍案叫绝。
只有我知道,她昨晚还在跟我抱怨:“你们这文言文命题,材料给得也太不严谨了,论点支撑不足,放我们那儿最多给个二类文。”
而我在现代,正被她的高数期中考试折磨到凌晨三点。
我:“林清月!你那个极限题什么意思!”
她悠悠回梦:“简单。你左边用洛必达,右边用泰勒展开,一夹逼就出来了。”
我:“……说人话。”
她:“哦,左边不变,右边你把它看成无穷小。”
我:“谁是无穷小?”
她沉默良久:“……你。”
我叫林清月,大周朝临安府钱塘县人氏,年十八,家中排行第三,上有兄姐各一。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补贴家用。全家唯一的指望,就是我读书考科举,光宗耀祖。
然后我死了。
就在科举前夜,我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背《四书章句集注》,背到第三遍还是记不住朱熹那句“存天理灭人欲”后面到底跟的是“以立人极”还是“以立天道”,急火攻心,一头撞在了桌角上。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嵌着一排圆形的灯,发出刺眼的光。身下是软绵绵的床垫,身上盖着轻薄的被子,被套上印着我看不懂的卡通图案。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香味,像薄荷又像某种清洁剂。
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猫头。裤子是一条短得大腿根都露在外面的运动短裤,两条胳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睡梦中被什么硌出来的。
房间里到处是书。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我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五年高考。下面一行小字:三年模拟。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语文卷。
翻开一看,第一页是文言文阅读。选自《史记·项羽本纪》。
我读了两行,手开始抖。
又读了两行,我猛地站起身,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在地上。我扶着桌角站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贴的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课表。
周一: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周二:语文、数学、英语、化学。
周三:……
纸上还印着三个字:林清月。
我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张脸比我原来的脸圆一些,白一些,鼻梁上架着一副透明的、带框的奇怪东西,后来我知道那叫眼镜。镜子里的人一头短发,眉眼普通,嘴唇因为惊吓而微微张开。
这不是我的脸。
但镜子上方贴着一行小字,用的是我那手练了十几年的簪花小楷:“加油,林清月!”
是我的笔迹。
我扶着洗手台,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和另一个时空的“林清月”,在科举前夜,交换了灵魂。
三个月后,我已经勉强学会了在这个叫“现代”的地方生活。
说实话,比在大周朝活着容易多了。至少这里不用每天跪来跪去,不用动辄得咎,不会因为写错一个字就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这里的“先生”叫“老师”,上课可以坐着,可以举手发言,甚至可以质疑课本上的内容。
最让我震惊的是,这里的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上学、考试、做官。虽然我穿来的这个林清月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但她读的那个“大学”,放在大周朝,大概是国子监那个级别的吧。
我唯一的问题,是那个叫“高数”的东西。
第一次上高数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式子:sinx/x,当x趋近于0时的极限。然后问:“这个等于多少?”
全班一片沉默。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式子,心想,这个三角是什么东西?这个“极限”又是什么?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洛必达法则吧。”
老师点头:“对,洛必达。有没有同学来算一下?”
没有人举手。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林清月,你来。”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式子,沉默良久。然后我说:“老师,这个……是不是可以看成,当x很小很小的时候,sinx和x差不多大?所以它们一比,就是一?”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好!这个思路其实非常本质。对,sinx和x在x趋近于0的时候是等价无穷小。不过我们考试的时候还是要用规范的方法来写……”
我坐下去,手心全是汗。
下课后,我趴在桌上,在心里默默呼唤那个占据了我身体的灵魂。
“林清月。”我在心里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我知道她那边是白天,我这边是下午,时间差大约六个时辰。她可能正在准备科举考试,没空理我。
这三个月来,我们一直靠“托梦”联系。方法很简单,只要我睡着,意识就能短暂地回到那具躺在钱塘县家中的身体里,和她对话——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她在跟我抱怨。
第一次托梦,是她穿过去的第三天。
“林清月!”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狂喜,“你们这个朝代,考试竟然只考八股文?!只考四书五经?!连数学都不考?!”
我:“……数学是什么?”
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算数。”
“算数我们当然会啊,”我说,“账房先生都会。”
“账房先生?”她冷笑,“我问你,一个笼子里有鸡和兔共三十五只,脚共九十四只,鸡兔各几只?”
我下意识地想拿算筹,发现手边没有。又想了想,说:“兔……兔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算的?”
“呃……就是,如果全是鸡,那就是七十只脚,多出来二十四只脚,每只兔比鸡多两只脚,所以是十二只兔……”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这个简单。我是说,你们不学三角函数?不学微积分?不学概率统计?”
“那是什么?”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你那个朝代,有《九章算术》吗?”
“有啊。不过先生说不考,不用看。”
“不考?!”她的声音又炸开了,“《九章算术》不考??那你们考什么?就考写作文??”
“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我老老实实回答,“其实就是……命题作文?”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说:“行。八股文,不就是命题作文吗。论点、论据、论证,三段式,四段式,我写过八百篇。你们这个,小意思。”
我当时还不太相信。直到两个月后,她托梦给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林清月。”
“嗯?”
“你们这个朝代,有数学吗?”
“《九章算术》啊……”
“我是说,有那种……方程吗?未知数?几何?概率?”
我想了想:“好像……祖冲之算过圆周率?《周髀算经》里也有勾股……”
“祖冲之?!”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就是那个算圆周率的祖冲之?他是不是还写过《缀术》?”
“好像是吧……不过那本书好像失传了……”
“失传了?!”她发出一声惨叫,“你们这个朝代,为什么能把数学书弄失传?!你们知道《缀术》放在我们那儿值多少钱吗?!我们图书馆特藏部抢都抢不到!!”
我:“……你冷静一下。”
她冷静了。然后她说:“我已经把《九章算术》背完了。注,背完了。注释也背了。刘徽的注,李淳风的注,我都背了。”
我:“???”
“你们这个朝代,考不考数学?”她问。
“科举不考。”
“那你们考什么?”
“明天考策论。”我说,“就是……议论文。”
“议论文?”她的声音终于又恢复了活力,“好。材料给我。”
我把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就这?”
“就这。”
“行。论点:德为政之本,但德需法以辅之。论据一:《贞观政要》里魏征谏太宗十思疏,论据二:王安石变法,论据三:……”
“等等等等,”我打断她,“王安石变法?那个……”
“哦,你们这个朝代还没有王安石?没关系,我用商鞅变法。论点一样。你先睡,我连夜把《贞观政要》看了。”
我:“???”
三个月后,大周朝临安府乡试放榜。
穷书生林清月,以头名解元之姿,高中榜首。
消息传回钱塘县,林家炸了锅。老童生林父当场晕厥,醒来后抱着我(的身体)嚎啕大哭,嘴里念叨着“祖坟冒青烟”。林母连夜去庙里烧香,还愿的香油钱一口气付了三年的。
而此刻的我,正坐在现代某大学的自习室里,对着高数期中考试的模拟卷,生不如死。
“林清月!!!”我在心里尖叫,“你这道题怎么写的?!极限存在准则?!夹逼定理?!我夹谁啊我夹!!”
她在梦里悠悠现身,穿着一件我看不懂的白色长袍(她说那叫“学士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懒洋洋地说:“简单。你左边用洛必达,右边用泰勒展开,一夹逼就出来了。”
“说人话!!”
“哦。”她吸了一口奶茶,“左边不变,右边你把它看成无穷小。”
“谁是无穷小??”
她沉默良久。
“……你。”
放榜那日,大周朝炸了。
林清月,连中三元。
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殿试那天,皇帝亲自出题策问,问的是“何以治河”。满朝文武等着看这个穷书生出丑,结果林清月(的身体里是那个现代灵魂)侃侃而谈,从大禹治水讲到李冰修都江堰,从贾让三策讲到王景治河,又从黄河改道讲到束水攻沙,最后还补了一句:“若夫测量水势,计算流量,臣以为当用勾股之法,立表测影,以度其高下。”
皇帝愣了。满朝文武也愣了。
然后皇帝说:“好!好一个束水攻沙!好一个立表测影!朕问你,你这个勾股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躬身一礼,不卑不亢:“臣自幼好算,读《九章》略有心得。”
皇帝龙颜大悦:“好!朕就点你为状元!”
消息传回钱塘县,林家再次炸了锅。林父这次没晕,他直接冲进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
而我在现代,正对着高数期中试卷,含泪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我:“林清月!你那个极限题到底什么意思!!”
她:“简单。你左边用洛必达,右边用泰勒展开,一夹逼就出来了。”
我:“……说人话。”
她:“哦,左边不变,右边你把它看成无穷小。”
我:“谁是无穷小?”
她沉默良久:“……你。”
我:“…………”
不过我没有生气。因为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托梦。
她坐在一面特别大的镜子前,穿着一身我没见过的红袍,头上戴着纱帽,胸前还别着一朵大红花。她看着镜子里我的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清月,”她说,“我中状元了。”
“我知道。”我说,“整个临安府都知道了。”
“你爹差点把祠堂烧了。”
“我知道。”
“皇帝说要给我赐婚,我拒了。”
“你拒了??”
“我说臣有隐疾,不能人道。”她面不改色。
“……你是女的啊。”
“所以啊。”她冲我眨眨眼,“我又不是真的林清月,我替你考个状元就行了。剩下的……你自己回来圆呗。”
我:“……”
她站起来,提起那身大红袍的衣摆,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状元袍。你们这个朝代,女子不能穿。我替你穿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
“谢什么。”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我的脸,认真地说,“林清月,你听着。你在那边给我好好学高数,我在你身体里给你考个状元。咱们……互不相欠。”
“可高数我不会啊。”
“所以我每天托梦教你啊!”她翻了个白眼,“你那个极限题,我讲了八遍了,你还没懂??”
“……我笨嘛。”
她叹了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她——毕竟她在我身体里这三个月,不是翻白眼就是冷笑,要么就是“这题也太简单了”的表情。
“林清月,”她说,“你不笨。你就是没找对方法。”
“什么方法?”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你太紧张了。放松点。考试嘛,不就是做题吗。你做八股文的时候不紧张?”
“我紧张啊。”
“那你最后怎么考上的?”
我想了想:“……因为想考。”
“对啊。”她说,“你想考,所以你考上了。你现在想学好高数吗?”
“……想。”
“那就行了。”她拍拍我的肩膀,“明天继续。我讲第九遍。”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本该属于我的脸,穿着那身本该属于我的状元袍,笑得张扬又明亮。
我突然觉得,灵魂互换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我们都在对方的世界里,活成了更好的自己。
【全文完】
后记:
很多年后,大周朝出了一位传奇女官。
她叫林清月,十九岁中状元,二十一岁任翰林院编修,二十四岁外放知府,二十八岁回京任户部侍郎。她推行新法,改革税制,兴修水利,创办算学馆。她终身未嫁,收养了十二个孤儿,其中五个后来成了大周朝最杰出的算学家、天文学家和水利工程师。
而现代的林清月,在另一个灵魂的帮助下,艰难但坚定地读完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最后成了一名数学老师。
她教的学生里,有一个女孩,特别擅长解极限题。
“老师,”那个女孩问,“你是怎么想到用夹逼定理的?”
林清月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我有个朋友教的。”
“你朋友是数学家吗?”
“不是。”林清月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遥远,“她是个状元。”
“状元?哪年的状元?”
“大周朝的。”林清月收回目光,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来,我们继续。这道题……用洛必达。”
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的办公桌抽屉里,一直放着一本《九章算术》。
翻开扉页,上面有两行簪花小楷,一左一右:
左边写着:“林清月,加油。”
右边写着:“林清月,加油。”
字迹一模一样。
【全文完】2
蹲蹲后续内容,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