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名媛沈清棠,留洋归来的新派闺秀,嫁给了表面光鲜的陆家少爷陆景行。
人人都道她命好,却不知陆景行早有外室,娶她只为谋她家产。
直到那天,沈清棠在戏园子遇见了陆景行的外室——
一个穿男装、叼着烟卷、在台上唱老生的女人。
那女人眯着眼笑:“陆太太?巧了,我也姓陆。”
后来陆景行跪在沈清棠脚边求她别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姓陆的,你挡着我和陆太太谈生意了。”
民国十七年,北平的秋来得格外早。
沈清棠坐在黄包车上,膝头搭着一条英国呢的薄毯,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卷发。车夫跑得稳,拐进东交民巷时,她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浪琴表——下午三点一刻,正是齐老板开戏的时候。
“太太,到了。”车夫停稳,掀起帘子。
沈清棠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广和楼”的匾额,黑漆金字,是老北平戏园子的气派。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羊绒大衣,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是娘家陪嫁的物件。门口检票的伙计见了她,忙不迭地躬身:“陆太太,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她微微颔首,提着裙摆上了楼。
沈清棠是京城第一名媛,这话不假。她父亲沈伯谦是前清翰林,民国后做了北洋政府的教育次长;母亲是江南望族顾家的女儿,一门风雅。她十六岁赴英伦留学,二十岁回国,嫁给了陆景行。陆景行是陆家独子,在财政部挂了个闲职,人长得风流倜傥,又会说话,当初追她时,每天一束英国玫瑰送到沈公馆,风雨无阻。
人人都说她命好。沈清棠也这么以为。
直到三天前,她在陆景行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戏票。广和楼,二楼雅间,连着订了一个月。她本以为是丈夫陪哪位上司去听戏,可票根上写着“陆先生并陆太太”——可这一个月,陆景行从未带她来过。
她没有声张。她是沈清棠,留过洋、见过世面的新派女子,不会像旧式妇人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只是今日独自来了,想看看,那位“陆太太”究竟是谁。
雅间里摆着四碟鲜果、一壶龙井。沈清棠坐了,推开雕花木窗,楼下戏台上正演着《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抚琴,唱得悠扬。她听了几句,目光不经意扫过戏台侧面——一个穿灰蓝布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仰头吐着烟圈。
男人?不。
沈清棠眯了眯眼。那人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贴着头皮,露出利落的下颌线条;灰蓝布衫是男式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纤细。她抽烟的姿势很随意,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送到嘴边时,唇形薄而分明。
是个女人。一个穿男装的女人。
沈清棠心头一跳。她注意到那女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戏台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台上诸葛亮正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那女人便跟着哼了两句,嗓子低沉,竟是老生的腔调。
“陆太太。”身后传来敲门声。
沈清棠回头,是茶房伙计端着一碟新切的鸭梨进来,笑呵呵地说:“齐老板今儿嗓子好,您多坐会儿。”
“齐老板?”沈清棠问,“台上演诸葛亮的,是齐老板?”
“可不是嘛!”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齐老板是咱们广和楼的台柱子,专唱老生,北平城里独一份儿。就是脾气古怪,不唱堂会,不见客,可照样场场爆满。”
沈清棠点了点头,没再问。伙计退出去后,她重新看向戏台侧面——那穿男装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烟蒂,还冒着细细的烟。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井是明前的,鲜爽甘醇,可她却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戏散场时,沈清棠没有急着走。她让司机把车停在街角,自己站在戏园子后门对面的报摊旁,假装翻看《北洋画报》。约莫一刻钟后,后门开了,那穿男装的女人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拎戏箱的小厮。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可沈清棠还是认出了那利落的下颌线条。
女人走到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棠来不及躲,两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撞在一起。
女人笑了。
她摘下帽子,冲沈清棠扬了扬,那笑容里有种吊儿郎当的潇洒,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然后她转身钻进一辆黄包车,车夫拉起车把,飞快地消失在胡同拐角。
沈清棠站在原地,手里的《北洋画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那天晚上,陆景行回家时,沈清棠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今天去广和楼听戏了。”
陆景行解领带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怎么没跟我说?我今儿下午部里有会,不然就陪你去——”
“你常去广和楼?”
“偶尔,陪同事。”他走过来,想吻她的额头。
沈清棠侧了侧脸,避开了。她合上书,站起身:“我有些累,先睡了。”
陆景行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总觉得,今晚的沈清棠有些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第二天,沈清棠又去了广和楼。
这一次,她没订雅间,而是坐在楼下散座里,戴了一顶宽檐帽,遮住半张脸。戏台上演《定军山》,黄忠唱得慷慨激昂,她却发现戏台侧面又站着那个灰蓝布衫的身影,依旧叼着烟,依旧眯着眼笑。
中场休息时,沈清棠起身去了后台。
后台狭窄逼仄,堆满了戏服和道具,几个跑龙套的角儿正在角落里抽烟。她正犹豫要不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女声:“陆太太,您找谁?”
她回头,那穿男装的女人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歪着头看她。
“我找你。”沈清棠说。
“找我?”女人挑了挑眉,“您知道我是谁?”
“你是广和楼的齐老板。”
女人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拂过屋檐下的铜铃:“我是齐鹤年,也是——”她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陆景行的外室。不过,我猜您已经知道了。”
沈清棠没有退。她看着齐鹤年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眼,像是淬了火的琉璃,里头有戏台上的万千风华,也有戏台下的几分狡黠。
“你姓陆?”沈清棠问。
“我本名陆鹤年。”齐鹤年喝了口茶,“陆景行是我堂兄。不过,我早就不认这门亲了。”
沈清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唱老生,是跟他学的?”
齐鹤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陆太太,您可真有意思。我学老生的时候,陆景行还在穿开裆裤呢。”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喏,这是陆景行跟我签的契。他包了我三年,每月给两百块大洋,条件是——”
“是什么?”
“是让我别在您面前出现。”齐鹤年把契纸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可我想了想,凭什么呀?我又不是他的物件,凭什么要躲着您?”
沈清棠接过契纸,扫了一眼,果然是陆景行的笔迹。她把纸折好,放进手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齐鹤年:“你想不想赚一笔大的?”
齐鹤年眯起眼:“怎么说?”
“陆景行娶我,是为了我名下的产业。”沈清棠声音平静,“我父亲给了我三间纱厂、两间绸缎庄,还有一处洋行股份。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在英国学的是经济学,那些账本,我翻一遍就能看出问题。”
齐鹤年吹了声口哨:“陆太太,您这脑子,唱老生可惜了。”
“别叫我陆太太。”沈清棠顿了顿,“叫我沈清棠。”
齐鹤年怔了怔,随即笑了,这一次笑得格外真诚:“好,沈清棠。那你想怎么做?”
“你帮我拿到陆景行转移我财产的证据。”沈清棠说,“事成之后,分你三成。”
“三成?”齐鹤年摇头,“我要五成。”
“四成。”
“成交。”齐鹤年伸出手。
沈清棠看着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戏扇磨出来的。她伸手握上去,掌心干燥而微凉。
齐鹤年握了握,忽然说:“沈清棠,你知道陆景行最怕什么吗?”
“什么?”
“他最怕女人比他聪明。”齐鹤年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叼起烟卷,“可惜啊,他娶了你,又招惹了我。两个聪明的女人凑在一起,够他喝一壶的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清棠和齐鹤年见了五次面。
第一次,在广和楼后台,齐鹤年交给她一叠陆景行签的借据,是向日本商社借钱,拿沈清棠的纱厂做抵押。第二次,在中山公园的茶座,齐鹤年扮成男装,戴着墨镜,把陆景行和日本商人密谈的照片推到她面前。第三次,在东安市场的旧书铺,齐鹤年翻出一本陆景行的日记,里头写着“沈氏产业,迟早归我”。
第四次,齐鹤年没来。来的是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字:“陆景行动手了,你当心。”
沈清棠把信烧了,坐在客厅里等陆景行回来。
那天晚上,陆景行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扑过来抱她:“清棠,清棠,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
“纱厂……纱厂周转不灵,你先把股份转给我,我——”
“陆景行。”沈清棠推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拿我的纱厂做抵押,向日本商社借钱,现在还不上了,对吗?”
陆景行酒醒了一半,瞪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娶我,是为了我父亲的人脉和我的嫁妆。”沈清棠从手袋里抽出一叠纸,摔在他脸上,“这是你签的借据、你转移财产的账目、你和日本人的通信。陆景行,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景行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清棠,我错了,我真错了!是那个齐鹤年,是她勾引我,是她撺掇我——”
“齐鹤年?”沈清棠笑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姓陆的,你挡着她和陆太太谈生意了。”
话音未落,客厅的门被推开。齐鹤年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夹着公文包,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巡捕房的探员。
“陆景行,你涉嫌伪造文书、侵占他人财产,还有——”齐鹤年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和日本商社的非法交易。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景行瘫坐在地上,忽然疯了一样扑向齐鹤年:“你、你是我堂妹!你竟然帮外人害我!”
齐鹤年侧身一躲,抬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她低头看着他,眼神冷漠:“堂妹?你把我卖到戏班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堂妹?”
沈清棠一惊。齐鹤年却只是笑了笑,转头对探员说:“带走。”
陆景行被押走后,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清棠看着齐鹤年,半晌才问:“他把你卖到戏班子?”
“我爹死得早,家产被陆景行他爹吞了。”齐鹤年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十三岁被他卖到天津的戏班子,学老生,挨打受骂,熬了十年才熬出头。后来我回北平,改名叫齐鹤年,就是要让陆家看看,我陆鹤年还活着。”
沈清棠沉默许久,忽然说:“纱厂和绸缎庄的股份,我分你四成。”
“不用。”齐鹤年摆摆手,“我唱戏赚得够花。我要的,是陆景行身败名裂,是你自由。”
她看着沈清棠,目光灼灼:“沈清棠,你自由了。”
沈清棠的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陆景行在牢里写了十几封求饶信,沈清棠一封都没拆,全烧了。陆家托了无数关系来说情,沈清棠只见了陆老太太一面,把陆景行转移财产的账本摊在她面前,老太太当场气得中风,再也没提过求情的事。
官司判下来的那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沈清棠从法院出来,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门打开,齐鹤年探出头来,冲她扬了扬下巴:“上车。”
“去哪?”
“广和楼。”齐鹤年笑,“今儿我唱《空城计》,请你听戏。”
沈清棠上了车,坐在齐鹤年旁边。车里暖烘烘的,齐鹤年递给她一个手炉,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你今儿唱什么?”
“诸葛亮。”齐鹤年发动车子,“不过我想改改词。”
“改什么?”
齐鹤年侧过头,看着她,眼里笑意盈盈:“我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却原来是陆太太把家产挣,她比那诸葛亮还要精明’。”
沈清棠忍不住笑了:“胡编乱造。”
“戏嘛,本来就是编的。”齐鹤年踩下油门,“不过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陆太太,你比那诸葛亮还要精明。”齐鹤年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比他好看。”
沈清棠没说话,只是把手炉抱紧了些。窗外雪花纷飞,车里暖意融融,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广和楼里,锣鼓点响起。
齐鹤年扮的诸葛亮摇着羽扇,踱着方步,唱得悠扬婉转。沈清棠坐在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窗,看着台上那个潇洒的身影。
戏唱到一半,齐鹤年忽然抬头,冲她眨了眨眼。
沈清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井是明前的,鲜爽甘醇,回味悠长。
戏散场后,齐鹤年卸了妆,换回那身藏青色长衫,走到沈清棠面前:“沈老板,今儿这出戏,您可满意?”
“满意。”沈清棠站起身,“齐老板,明天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新盘了一家戏园子,想请你做台柱子。”沈清棠从手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条件你开。”
齐鹤年接过合同,翻了翻,忽然笑了:“沈清棠,你这是要把我签下来?”
“怎么,不愿意?”
“愿意。”齐鹤年把合同折好,放进袖子里,“不过我不要工钱。”
“那你要什么?”
齐鹤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要——你每天来听戏。”
沈清棠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齐鹤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戏台上诸葛亮打了胜仗。
北平的冬天很长,可沈清棠觉得,有齐鹤年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她想起第一次在广和楼看见齐鹤年的样子——灰蓝布衫,叼着烟卷,眯着眼笑。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齐鹤年。”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陆景行最怕女人比他聪明。”
“是啊。”
“那你怕不怕?”
齐鹤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怕什么?沈清棠,你越聪明,我越喜欢。”
沈清棠也笑了。她伸出手,握住齐鹤年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窗外,雪停了。北平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星亮得像戏台上的灯火。
“明天还唱《空城计》吗?”沈清棠问。
“不唱了。”齐鹤年摇头,“明天唱《龙凤呈祥》。”
“你会唱旦角?”
“不会。”齐鹤年咧嘴一笑,“但我可以学。为了你,学什么都行。”
沈清棠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北平的冬天很长,可春天,总会来的。2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