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打在银杏叶上,铺了一地湿漉漉的金黄。顾星燃把最后一只餐盘摞进洗碗机,袖口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疤。后厨的阿姨路过,往他围裙兜里塞了个还热乎的肉包,他低头道了谢,从后门离开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午休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他一路小跑穿过地下通道,在台阶上把沾了油渍的校服外套翻了个面——幸好背面是干净的。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靠窗的位置。他推门进去时,趴在旁边位子上的男生动了一下,没抬头,把一本摊开的数学习题集往他桌上一推。
“第三题,解不出来。”宋明砚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顾星燃看了一眼那道函数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午后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喏。”他把草稿纸推回去。
宋明砚终于抬起头,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接过草稿纸看了五秒,然后眯起眼睛:“你跳了四步。”
“嗯。”
“我说过了,别跳步骤。”
顾星燃偏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你数学考三十分的人,别装看得懂完整步骤。”
宋明砚被噎了一下,把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嘟囔了一句什么,趴回去继续睡。但他没再闭眼,侧着脸,目光落在顾星燃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得很短,此刻正翻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数论导引》。书页边缘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你晚上又去打工了?”宋明砚忽然问。
顾星燃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几点到几点?”
“六点到十一点半。”
宋明砚把脸埋回胳膊里,闷声道:“你上次月考掉出年级前二十了。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上课老拉着你说话影响你学习。”
顾星燃被他这番倒打一耙逗笑了:“你自己信吗?”
“我信啊。”宋明砚抬起头,一本正经,“我说了,我数学是烂,但语文阅读理解我还是能拿分的。班主任那套话术,糊弄谁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老成的得意。顾星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明砚的场景。那是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试探着交朋友,只有宋明砚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自己穿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块顾星燃后来才知道抵得上自己家一年收入的表。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顾星燃路过时瞥了一眼,发现他在试图解一个一元二次方程,写得磕磕绊绊。
那时候顾星燃就在想,这人有意思。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有,却连最基本的题目都做不对。更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在意。不像班里其他富家子弟,考砸了会恼羞成怒,宋明砚每次拿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只是平静地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继续趴在桌上睡觉。
后来调座位,两个人成了同桌。顾星燃一开始不怎么搭理他,直到有天晚自习,宋明砚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你每天放学都跑着走,是去打工吧?”
顾星燃没回。宋明砚也不追问,只在第二天把一本崭新的竞赛习题集放在他桌上:“数学老师说你上次月考最后一道大题用了高数方法,她看不懂。我托人从大学弄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那本习题集定价九十八块。顾星燃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他在餐馆端了四个小时盘子,时薪二十五。
“宋明砚。”顾星燃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数学这么上心?”他把书合上,难得认真地看过去,“你又不打算学理科,你爸的公司也不需要你会解微积分。”
宋明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他生得很好看,是那种轮廓分明、眉眼舒展的好看,像画室里常年摆着的石膏像。
“我爸说,如果我期末考试数学能及格,就让我自己选大学专业。”他的声音很轻,“不然就得去学金融,回来接班。”
顾星燃愣住了。
宋明砚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所以,顾老师,你教不教我?”
那个瞬间,顾星燃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翻开习题集,笔尖点在一个例题上:“从这个开始。你先自己做,二十分钟后我讲。”
宋明砚乖乖坐直了身体,拿起笔。
可二十分钟后,顾星燃讲了三遍,宋明砚还是没懂。他盯着草稿纸上一堆歪歪扭扭的公式,眉头拧成一团,笔尖把纸戳出好几个洞。顾星燃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别使劲,你握笔太紧了。”他牵引着宋明砚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畅的抛物线,“放松,想象你在画一个拱门。”
宋明砚整个人僵住了。顾星燃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覆在他手背上,力道轻而稳。他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会了吗?”顾星燃松手,抬头看他。
宋明砚点头,耳尖泛红。
“那你写。”
宋明砚低下头,一笔一划地把刚才那道题重新解了一遍。这次他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顾星燃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对了。”他说。
宋明砚把笔一放,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顾星燃。”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给我讲题?”
顾星燃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宋明砚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吹得晃了晃。他伸手,鬼使神差地,把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行。”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中午别趴桌上睡,去食堂吃饭。你胃不好,我听见你下午第一节课肚子叫过。”
宋明砚抬起头,一脸震惊:“你听见了?”
“全班都听见了。只是他们不敢说。”
宋明砚的脸腾地红了。他抓起桌上的笔袋,作势要砸,最终却只是轻轻丢在顾星燃胳膊上,然后别过头去,声音别扭:“知道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顾星燃依旧每天放学去打工,但中午会回来,坐在宋明砚旁边给他讲题。宋明砚开始每天带两份饭,一份给顾星燃,说是家里厨师做多了,不吃浪费。顾星燃心知肚明,但没有戳破。他给宋明砚讲题时,有时会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只是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宋明砚。”
“嗯?”
“看题。”
“哦。”
然后宋明砚低头看题,耳朵尖又红了。
时间走到十二月。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宋明砚破天荒地开始主动学习。他推掉了篮球队的训练,每天晚自习后还要拉着顾星燃多留半小时。教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宋明砚在草稿纸上演算,顾星燃在旁边做自己的竞赛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竟然有些可爱。
“你这题思路不对。”顾星燃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宋明砚肩上,手指点着他草稿纸上一处,“这里应该用数形结合,画个图。”
宋明砚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按照他说的画了图。果然,答案清晰起来。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顾星燃坐回去,继续写自己的题:“经验。”
“你哪来这么多经验?你不是跟我一样大吗?”
顾星燃的笔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语气很平:“我初二那年参加过市里的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就没继续。”
宋明砚没说话。他想起顾星燃校服袖口下那道旧疤,想起他每天走读却从不提家里的情况,想起他午饭总是吃得很快、很少。他忽然伸手,把自己的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围在了顾星燃脖子上。
“干嘛?”顾星燃一愣。
“你穿太少了。”宋明砚不看他,低头继续写题,耳尖红得要滴血,“别冻着。你冻感冒了谁给我讲题。”
顾星燃低头看着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上面带着宋明砚惯用的洗衣液气味,清淡的松木香。他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没有摘下来。
期末考试那天,顾星燃发着低烧。他前一晚在餐馆多站了两个小时,为了攒下学期的学费。早上到学校时,整个人晕乎乎的,连题号都差点看错。宋明砚察觉不对,伸手探他额头,当即脸色变了。
“你发烧了。”
“没事。”顾星燃推开他的手,“考完就好了。”
宋明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在全考场人的注视下,把自己桌上的热水杯和备用外套全放到了顾星燃桌上。监考老师皱眉看过来,宋明砚理直气壮:“他发烧了。”
顾星燃想笑,又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开始答题。数学卷子比想象中难,最后一道大题涉及椭圆曲线,远超高二考纲。但顾星燃认得它——去年《数学年刊》上一篇论文的简化版本。他拿起笔,在答题框里从容地写下推导过程。
交卷时,他看见宋明砚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攥着一个小纸袋。见他出来,宋明砚几步走过来,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药。我问校医要的,她说发烧不超过三十八度五吃这个就行。”
顾星燃握着那盒还带着宋明砚体温的药,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他伸出手,在宋明砚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
宋明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了。”
“……你前面都会?”
“你讲过的,我基本都有印象。”宋明砚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顾星燃,我觉得这次我能及格。”
顾星燃看着他,忽然觉得寒冬里也有暖意。他把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回宋明砚脖子上,手指不经意蹭过对方的下颌。
“那你得请我吃饭。”他说。
“吃什么?”
“食堂就行。你以后别带两份饭了,我跟你一起吃。”
宋明砚怔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行。那你得继续给我讲题。下学期还有物理。”
“嗯。”
走廊尽头的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落在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积成薄薄一层白。两个少年并肩往食堂走,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顾星燃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天说,你爸答应你数学及格就让你选专业。你想学什么?”
宋明砚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温柔。
“还没想好。”他说,“但肯定不是金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学一个……以后能跟你一起上自习的专业。”
顾星燃脚步一顿。宋明砚也跟着停下来,紧张地看他。
“怎么了?”
顾星燃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故作镇定的表情、攥紧的拳头,忽然笑了。那是宋明砚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眉眼舒展,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那你还得继续当我的学生。”顾星燃说,“我可不教笨的。”
“我哪里笨了——”
“数学考三十分的人,没资格反驳。”
宋明砚气结,抬手要揍他,被顾星燃侧身躲开。两个人在雪里追逐了几步,最终宋明砚一把拽住顾星燃的书包带,把他拉回来,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顾星燃。”
“嗯。”
“下学期,继续给我讲题。”
“好。”
“还有,”宋明砚松开他的书包带,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校服外套的下摆,“你家里的事……如果哪天想说了,我听着。”
顾星燃看着他。宋明砚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旁边一棵落满雪的冬青上,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星燃知道,对宋明砚来说,这已经是能说出口的最直白的在意了。
“好。”他说,“等我想说的时候。”
宋明砚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他伸手,把顾星燃肩上的雪拍掉,然后转身往食堂跑。
“快点!红烧肉要没了——”
顾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雪落在他睫毛上,凉丝丝的。他摸了摸脖子上残留的松木香,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他迈开步子追上去,在食堂门口追上宋明砚,两个人挤在打饭的长队里。宋明砚扭头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宋明砚就点了两份一样的,端到角落里那张他们常坐的桌子前。
“顾星燃。”
“嗯。”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宋明砚咬着筷子,耳朵又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星燃看着他,没追问,只是伸出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饭粒拿掉。
“好。”
窗外大雪纷飞,食堂里人声嘈杂。两个少年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两碗白米饭,和无数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于未来的约定。2
这章好暖,想看后续的故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