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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一)

方明珍擦黑板时,粉笔灰落下来,沾在她袖口上。

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左边那只手腕处磨出了毛边。她举着黑板擦的手顿了顿,看着粉笔灰像细雪一样飘落。这些灰白的粉末里,有她写了四十七年的字。

她教了一辈子书,就在这间教室里。土坯墙,青瓦顶,木格窗子上糊着泛黄的报纸。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墨汁,用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砚台。

黑板上还有一行字,是她早上写的。最后一课,她写了《静夜思》。粉笔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看不出这是她最后一次写板书。教室里有七个孩子,都是村里留下来的。大的九岁,小的六岁,混龄班,就她一个老师。语文、数学、唱歌、画画,全是她一个人教。

最小的那个叫林小满,坐在第一排,正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小人。方明珍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粉笔,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方老师”。笔画稚嫩,可那个女人的轮廓居然有几分像她。

方明珍摸了摸林小满的头,说:“画得真好,送给老师行不行?”

林小满点头,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她。方明珍接过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口袋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几颗糖果,一张揉皱的纸条,半截铅笔。都是孩子们塞给她的。

“起立。”她回到讲台前,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七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说这句话了。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二)

方明珍是十八岁那年到这间教室的。

那会儿教室比现在更破,窗户上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哗哗响。村里派她来当代课老师,因为她是村里学历最高的——初中毕业。那年月,初中生在乡下已经算知识分子了。

第一次走上讲台,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台下坐了二十多个孩子,从六岁到十四岁都有,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但眼睛都亮亮的,齐刷刷看着她。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是新的,写出来的字白得晃眼。她一笔一划地写:“方、明、珍。”

有个男孩举手问:“方老师,你名字啥意思?”

她想了想,说:“方是方正,明是光明,珍是珍贵。”

男孩说:“那就是——方正又光明,还很珍贵?”

全班笑了。她也笑了,说:“对,做人要方正,心里要光明,每个人都很珍贵。”

那个男孩叫赵石头,后来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也当了老师。前些年退休了,每年还来看她。

(三)

方明珍在黑板上写过的字,加起来能铺满村口那条土路。

她教过的学生,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最早那批学生,如今都六十多岁了,在村里种地、在镇上做生意、在县城当干部。但他们回村路过学校,都会探头进来喊一声“方老师”。有的还拎着水果,有的就站着聊几句。

她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赵石头、李翠翠、王铁柱、张小麦、陈丰收、刘巧云……那些名字填满了她的备课笔记,也填满了她的一辈子。

有一年,村里闹旱灾,庄稼枯了大半。不少人家想让娃退学,回家帮忙。方明珍挨家挨户去劝,走得脚底板起了泡。到赵石头家时,他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说:“方老师,不是我不让娃念书,地里没收成,拿啥交学费?”

方明珍说:“学费我先垫着。石头聪明,不念可惜了。”

赵石头爹看了她半天,把烟掐了,说:“方老师,你图啥?”

她没回答,只是把赵石头拉过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说:“明天来上学。”

后来赵石头考上师范那年来找她,说:“方老师,我也当老师了,去镇上教。”她高兴得包了饺子,吃完饺子赵石头说:“方老师,你那会儿为啥非要我念书?”她想了想,说:“不图啥。就是觉得,一个村要是没人念书,那永远都只能靠天吃饭。你念了书,就能让更多人念书。”

赵石头后来在镇上教了三十五年书。他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回到村里当了技术员,有的去城里打工,逢年过节还给他发短信。

(四)

方明珍的丈夫也是老师,教数学的,在隔壁村小学。两人隔着一道山梁,每个周末才能见一面。他走山路来找她,带一包炒花生,或者几个煮鸡蛋。两人坐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把对面的山染成金色。

他说:“你教语文,我教数学,以后咱俩的娃,文理都好。”

她笑:“万一娃偏科呢?”

他说:“那就像你,偏语文。我教不了,你教。”

后来他们没有娃。他走得早,四十出头就没了,肝上的毛病。她一个人守着这间教室,从十八岁守到六十五岁。

丈夫走后的很多年里,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周末备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一把空着。石阶上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她一个人看夕阳,看对面的山,看云从山坳里漫过来,把整条山沟填成白茫茫一片。

学生问过她:“方老师,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说:“有你们在,孤单啥。”

她没有告诉他们,有时候晚上批改作业,改着改着会忽然停下来。因为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响,听起来像是有人走在山路上。

(五)

教室后面有一棵老核桃树,是方明珍来的那年栽的。当初只有手指粗,如今已经长到合抱粗,树冠遮住了半个操场。每年秋天核桃熟了,孩子们就围着树转,等核桃自己掉下来。方明珍捡起核桃,用石头砸开,把核桃仁分给孩子们。

有一年核桃结得特别多,掉了一地没人捡。因为那一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从二十多个,到十几个,到七八个。教室越来越空,空得她有时候站在讲台上,觉得台下坐着的都是幻影。

林小满是最后一个来报到的。她爹娘都在广东打工,把她留给奶奶带。报名那天是奶奶牵着她来的,奶奶年纪大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说:“方老师,娃就交给你了,我认不得字,教不了。”

方明珍接过林小满的手。那只小手有些凉,她握紧了,说:“放心,我来教。”

林小满第一天上学,哭了一上午。方明珍把她抱在腿上,给她擦眼泪,讲故事。讲着讲着,林小满不哭了,仰起脸问:“方老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方明珍说:“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那你会一直教我吗?”

方明珍沉默了一下,说:“会。”

(六)

可她知道,教不了多久了。

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膝盖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上课站久了,腿就疼得厉害。镇上的中心校说可以派年轻老师来接班,她想了想,答应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

上完最后一节课,她让孩子们写作业,自己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操场边是那排老柳树。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想起刚来那年,柳树也是这么细,这么绿。四十七年过去了,柳树长粗了,长高了,树皮皲裂,可春天发的芽还是那么绿。

时间过得真快。

下午放学,孩子们背着书包一个个跟她再见。林小满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画着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手拉手。旁边写着“方老师和小满”。

方明珍把画收好,说:“谢谢小满。”

林小满仰头看着她,说:“方老师,明天你还来吗?”

方明珍蹲下身,膝盖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她忍住疼,平视着林小满的眼睛,说:“老师年纪大了,以后会有新老师来教你。新老师年轻,教得更好。”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瘪了瘪,说:“我不要新老师,我就要你。”

方明珍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珠,说:“新老师来了,老师也会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林小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被等在门口的奶奶牵走了。

(七)

教室里只剩下方明珍一个人。

她把桌椅摆整齐,把黑板擦干净,把粉笔盒里的碎粉笔头倒进垃圾桶。这些碎粉笔她攒了好几年,舍不得扔,每个学期开学都翻出来接着用。如今最后一截粉笔头也扔了,粉笔盒里空荡荡的。

她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七张空桌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桌面上的划痕和涂鸦。有谁用铅笔在桌角写了“王二狗是大笨蛋”,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一年级写的。她笑了一下,没有擦掉。

那些划痕里,藏着多少孩子的手印。一年级时够不着桌面,要踮着脚;六年级时俯在桌上写字,下巴几乎贴着本子。一个孩子走了,又一个孩子来了。铁打的教室,流水的人。可每张小脸她都记得。赵石头圆圆的酒窝,李翠翠扎歪了的小辫,王铁柱上课打瞌睡时嘴角的口水印,陈丰收回答问题举得高高的手,刘巧云写字时爱咬笔头……

四十七年,一千多个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兵,有的当了工人,有的留在村里种地。不管干什么,他们都从这间教室走出去。她教给他们的那些字,那些道理,那些诗,跟着他们去了天南海北。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林小满的画,又看了看。画上那棵核桃树,比教室后面的那棵还大,树冠撑满了整张纸。

她把画折好,放回口袋,拎起自己的布包。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落在门框上,把门槛照成金色。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干干净净,讲台整整齐齐,七张桌子安安静静。窗外的核桃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慢慢往外走,腿疼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慢。经过操场时,她停下来看了看那排柳树。柳絮正在飞,白绒绒的,被夕阳染成淡粉色,飘得满天都是。

村口有人在等她。

赵石头第一个迎上来,扶着她的胳膊说:“方老师,走,回家吃饭。我媳妇包了饺子。”

接着是李翠翠,从县城赶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喊:“方老师,我专程回来看你。”

然后是王铁柱,骑着三轮车过来的,车斗里坐着他的小孙子,大声说:“方老师,以后你腿脚不方便,我天天来接你!”

张小麦、陈丰收、刘巧云……一个接一个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东西,脸上带着笑,围上来喊“方老师”。

方明珍站住了。她看着这些面孔,赵石头的头发白了大半,李翠翠眼角有了皱纹,王铁柱的腰弯了些,可他们的眼睛还和几十年前一样,亮亮的,带着孩子气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最后她只是摆了摆手,说:“都来啦。”

赵石头说:“方老师退休了,我们能不来吗?”

李翠翠说:“方老师,你教了我们两代人。我儿子小时候也是你教的,现在他考上大学了,让我一定来替他谢谢你。”

方明珍从布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笑着说:“今天风大,沙子迷了眼。”

(八)

晚饭是在赵石头家吃的,满满一屋子人。菜摆了一桌,饺子盛了好几碗。方明珍坐在主位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孩子们轮流给她敬酒——以茶代酒。他们说起小时候的事,谁被罚站了,谁把墨水打翻了,谁上课偷吃炒黄豆被抓,说得哈哈大笑。

方明珍也笑,说:“你们小时候啊,一个比一个皮。”

赵石头说:“方老师,你还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水缸都冻裂了,你把我们的手揣在你怀里暖?”

方明珍摇头:“不记得了。”

其实她记得。那天她把最冷的几个孩子的手揣在自己棉袄里,捂热一个换一个。有个孩子手冻裂了,她还拿了蛤蜊油给抹。那个孩子就是赵石头。

李翠翠说:“方老师,我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本子,你把自己的备课本撕了订成小本子给我。”

方明珍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其实她也记得。那本备课本是她用了两年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撕的时候她心疼了一下,可看见李翠翠捧着新本子笑得那么开心,就觉得值了。

王铁柱说:“方老师,我那年跟人打架,是你把我拉开的,我还不服气,你罚我抄《弟子规》,抄了一百遍。”

方明珍这回笑了:“这个我记得。你字写得像鬼画符,一百遍抄完也没好看多少。”

满屋子人都笑了。

(九)

吃完饭,方明珍慢慢走回家。赵石头要送她,她摆手说不用,就几步路,自己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土路白晃晃的。她走在路上,影子拖得长长的,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远处传来狗叫声,谁家的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晚会。空气里有艾草的苦香,是有人在熏蚊子。

路过学校时,她停了一下。校门锁着,她从铁栅栏往里看。教室黑着灯,操场上空荡荡的,核桃树巨大的树冠在月光里投下浓重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也是这样的月光。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教孩子们念书。后来她懂了,念书是为了让孩子们走出这山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再后来她又懂了,走出去的孩子,有人回来,有人不回来。可无论走多远,他们记得这间教室,记得黑板上写过的字,记得核桃树下分过的核桃仁。

那些粉笔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黑板还是那块黑板,可它记得所有写过又擦掉的字。那些字在粉笔灰里,在空气里,在每一寸阳光里。孩子们念过的每一个字,都跟着他们走出去了,走到天南海北,走到他们去的每一个地方。

方明珍转过身,慢慢往家走。月亮跟着她,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间教室安安静静蹲在月光里,像一头歇了犁的老牛。

可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有新老师走进这间教室。会有人在黑板上写新的字,教新的孩子念新的诗。这间教室不会空。粉笔不会断。

(十)

方明珍回到家,开了灯。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白的铁色。

她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纸。有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旧报纸的边角,有从本子上裁下来的纸片。每一张上都写着名字。赵石头、李翠翠、王铁柱、张小麦、陈丰收、刘巧云……一千多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是她记下的关于这个孩子的事。

“赵石头,聪明,家贫,爱哭,数学好。”

“李翠翠,爱笑,嗓子好,唱歌好听。”

“王铁柱,皮,打架,讲义气。”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代表这个孩子考上了学;有的名字后面写了“嫁人”“参军”“进城”,代表他们去了哪里。那些字迹从最早的钢笔,到后来的圆珠笔,到最近的签字笔,颜色有蓝有黑有红,是四十多年里一点一点添上去的。

最后一张纸是空白的。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三个字:林小满。又在小满的名字后面写:“爱画画,画得好。”

她把纸条放进盒子,盖上盖子,又放回抽屉。

窗外月亮正圆。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狗叫声。枕头旁边放着林小满的画,她睡前又看了一眼。画上的核桃树好大好大,树下的小人儿手拉着手。她摸了摸那张画,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一)

第二天早上,方明珍照常六点起床。

洗漱完,她习惯性地往学校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今天不用去上课了。她站在路口,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她在路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家。

身后,学校里传来清脆的铃声。新老师来了,年轻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孩子们的笑闹声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

方明珍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弯。她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那棵核桃树是当年从学校那棵树上嫁接的,如今也长到一人多高了。晨光落在叶片上,露珠闪闪发亮。

她拿起水瓢,给树浇了水。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林小满的画,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

画上那个站在讲台前的人,手里拿着粉笔,旁边写着“方老师”。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折好,放进口袋,起身回屋。今天还有今天的事,要给院子里的菜地松土,要给核桃树施肥,要给自己做一顿午饭。日子还长着呢。

远处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可那些音节里有一种熟悉的调子。那是她教了四十七年的调子,念的是《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到“低头思故乡”时,孩子们的声音齐齐低下去,像是真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心上。

方明珍站在院子里,跟着默念了一遍。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故乡。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可她知道,那些从这间教室走出去的孩子,不管到了哪里,心里都揣着一首诗。那首诗里有月光,有核桃树,有黑板上写下的名字。

而那些名字,就是她这一辈子,用粉笔一笔一划,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根。2

段评

(੭ˊᵕˋ)੭ 故事很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