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月华在厨房里煎鱼。
油锅滋啦响着,带鱼段在锅底慢慢变成金黄色。她拿筷子翻了个面,又撒了把姜丝。厨房窗台上搁着一盆茉莉,叶子绿得发亮,是孙女上个月从花市买回来的。窗外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楼上老陈家在看阅兵直播,正步走的踢踏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
“奶奶,油溅出来了!”孙女小满从客厅跑过来,踮着脚看锅里的鱼。
“没事,溅出来才香。”孙月华把煎好的鱼盛到盘子里,又倒了一勺醋,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小满在旁边拍手,说“好香好香”。孙月华笑了,夹了一筷子鱼肚上最嫩的肉,吹了吹递到小满嘴边。小满张嘴吃了,鼓着腮帮子说:“奶奶,为什么国庆节一定要吃鱼?”
孙月华愣了一下。为什么国庆节一定要吃鱼?这个问题让她想起很多年前。
(二)
1959年国庆,孙月华十岁。
那年秋天,她跟着父母在县城住的。父亲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母亲在供销社站柜台。那年国庆节,县里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父亲用自行车驮着她去广场看游行。广场上人山人海,红旗多得像一片海。工人方阵、农民方阵、学生方阵,一个接一个走过去,口号声震天响。她坐在父亲肩头,看得眼睛发亮。
回家的路上,她问父亲:“爸,国庆节为什么要搞这么大的庆祝?”
父亲想了想,说:“因为咱们国家站起来了。”
“站起来是什么意思?”
父亲指着路边一块石头,说:“从前咱们就像这块石头,被人踢来踢去。如今这块石头自己站起来了,自己当家做主人了。”
她不太懂,但她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父亲脸上有光,那种光和平常不一样,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做了红烧鱼。母亲说,国庆节要吃鱼,年年有余,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那条鱼是母亲用半个月的肉票换来的。鱼不大,但烧得喷香。她吃鱼的时候,父亲在旁边给她讲了很多。讲从前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讲租界门口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讲他小时候在村里第一次看见汽车,以为是妖怪。讲着讲着,父亲的声音低下去,眼眶红了。
“月华,你要记住,”父亲说,“今天的日子,来得不容易。”
那年国庆的鱼,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条鱼。
(三)
1978年国庆,孙月华二十九岁。
那年秋天,她已经在县里的农机厂当了八年工人。国庆节前三天,厂里接了紧急任务,要赶一批农具支援秋收。她连着加了三天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十月一日当天,厂里放了半天假,她回家倒头就睡。
醒来时,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母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有了老年斑。她接过鱼汤,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妈,你做的?”
“你爸做的。”母亲说,“他说你累,给你补补。”
她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父亲站在灶台前。他老了,背有点驼,但腰上系着围裙,正笨手笨脚地收拾另一条鱼。那条鱼不大,但父亲很认真地刮着鳞,动作慢,每一片鳞都刮得干干净净。
“爸。”
父亲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醒了?鱼好吃不?你妈说我盐放多了。”
“正好。”
父亲把鱼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煎。他一边煎一边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讲国庆节要吃鱼。其实你爷爷那辈人,连鱼都吃不上。后来能吃上鱼了,又赶上困难时期,连饭都吃不饱。再后来日子好了,你妈又舍不得吃,把鱼都留给你。”
他把煎好的鱼盛出来,端到她面前:“现在好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你想吃鱼就吃,不用等国庆。”
她看着盘子里那条煎得金黄的鱼,忽然哭了。父亲慌了,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就是困。
那年国庆的鱼,她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她没舍得扔,第二天带到厂里分给了工友。
(四)
1999年国庆,孙月华五十岁。
那年她女儿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国庆节前,女儿打电话说学校有活动,不回来了。她在电话里说“好,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却站在电话机旁愣了很久。
十月一日那天,她和丈夫在家看电视。天安门广场正在阅兵,坦克方阵隆隆驶过,战机编队从天空掠过,留下一道道彩烟。丈夫说:“国家越来越强大了。”她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却在想女儿。
电视里阅兵结束,主持人开始播报各地的庆祝活动。她忽然站起来,说“我去买条鱼”。丈夫说家里有菜,她说“国庆节得吃鱼”。
菜市场里人不多,摊贩们也在看阅兵,手机里传出阅兵的声音。她走到鱼摊前,挑了一条鲫鱼。摊主称了称,说:“大姐,今天国庆,便宜五毛。”
她拎着鱼回家,路上经过县中学。校门口挂着横幅,庆祝国庆五十周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是她父亲教了一辈子书的地方。父亲五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是春天,没能等到国庆。但她记得父亲每年国庆都会说一句话——“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鲫鱼汤。汤炖得白白的,像牛奶。她和丈夫一人喝了一碗。喝完了,她给女儿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女儿说学校食堂加了菜,有鱼有肉。她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阅兵。镜头扫过广场上的人群,一片红色的海洋。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坐在父亲肩头看游行。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咱们国家站起来了。”
五十岁了。她看着电视里年轻的面孔,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天安门城楼上飘扬的红旗。她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日子真的一年比一年好了。从吃不上鱼,到有鱼吃,到不用等国庆也能吃鱼。这条路走了几十年,可它一直在往前走。
(五)
2024年国庆,孙月华七十五岁。
她坐在女儿家的客厅里,小满趴在她膝盖上,又在问那个问题:“奶奶,为什么国庆节一定要吃鱼?”
她摸了摸小满的头,想了想,说:“因为从前的人吃不上鱼,所以后来有了好日子,就要用鱼来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那些让咱们能吃上鱼的人。”
小满不太懂,但她点点头,又跑去厨房看她妈妈做菜了。孙月华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国庆特别节目,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国旗在晨风中升起。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他讲“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时的表情,想起他笨手笨脚煎鱼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十月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楼下的街道挂满了国旗,一面面红旗在风里轻轻摆动。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把上插着一面小国旗,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有些年头了,漆皮掉了大半。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泛黄,是1959年国庆拍的。照片上,十岁的她坐在父亲肩头,背后是广场上的人海和红旗。父亲仰着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走到厨房门口,女儿正在煎鱼,手法和她当年一模一样。小满在旁边踮着脚看,说“好香好香”。
女儿夹了一筷子鱼肉,吹了吹递到小满嘴边。小满吃了,说“真好吃”。
孙月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六)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条红烧鱼,一盘饺子,几样小菜。女婿开了瓶酒,给每人倒了一杯——小满的是果汁。女婿举起杯,说:“妈,国庆快乐。”
孙月华端起酒杯,看了看女儿,看了看女婿,看了看小满。小满举着果汁杯,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等她说话。她想了想,说:“国庆快乐。”
大家一起碰杯。小满的果汁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印记,像一滴小小的露珠。
窗外传来烟花声。小满跑到阳台上看,喊:“奶奶快来,好漂亮!”
孙月华慢慢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一朵接一朵,红的黄的绿的,在黑暗里炸开,又落下去。楼下的街道上,有人举着小国旗在走,有人站在路边仰头看烟花。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小满拉着她的手问:“奶奶,你小时候也看烟花吗?”
“看。不过那时候烟花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好看。”
“那你看什么?”
孙月华低头看着小满。小满的眼睛映着烟花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想起自己十岁时问父亲的问题,想起父亲回答时眼里的光。想起那些年里的每一个国庆,从吃不上鱼到吃得上鱼,从看游行到看阅兵,从黑白照片到彩色电视,从土路到柏油路,从县中学到省城的大学。
“看红旗,”她说,“看红旗升起来。”
小满仰头往天上看,烟花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奶奶,我长大了也要看红旗。”
孙月华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烟花渐渐停了,夜空恢复了安静。远处有一面国旗,在路灯下轻轻飘着,红得像一团不熄的火。小满趴在阳台栏杆上,数着街上还有几面小国旗没被收回去。
孙月华回到屋里,从铁盒里拿出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父亲还在笑着。她把照片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外面的夜色。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上挂着国旗,路灯下走着人。七十多年了。从父亲骑自行车驮着她去看游行,到女儿开车带她去省城,到小满在阳台上看烟花。七十多年里,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没变。
那条鱼年年都在,那面旗年年都在。
(七)
第二天早上,小满起床时发现奶奶已经出门了。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奶奶慢慢走在街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但也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街边的国旗。孙月华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她走到街角那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老板娘笑着点头,指了指街对面。
孙月华过了马路,走到县政府门口。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国旗,在旗杆顶端猎猎作响。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满不知道奶奶去哪儿了。她回屋问妈妈,妈妈说奶奶去公园了。
公园里有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孙月华走到碑前,站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在掌心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兜里。
那块红布,是1959年国庆时,父亲给她扎头发用的。后来头发剪了,她就把布收起来,一直留着。红布已经很旧了,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可她每年国庆都拿出来看看,看一会儿,再收起来。
她在碑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时,她拐进去买了一条鱼。摊主认识她,说:“孙奶奶,昨天国庆没吃鱼啊?”
她说:“吃了。今天再买一条。”
摊主笑:“您可真爱吃鱼。”
她也笑,没说话。拎着鱼往家走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暖融融地照着街道。路边的国旗在风里飘着,一面接一面,红得像一条长长的河,从街头流到街尾,从过去流到今天。
她走在这条红色的河里,脚步很慢,很稳。手里那条鱼在塑料袋里偶尔扑腾一下,溅出几滴水珠。她低头看了看,鱼鳞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回到家,小满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前等她。看见她进门,小满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奶奶,你去哪儿了?”
“去买鱼。”
“又吃鱼啊?”
“对,”孙月华把鱼递给女儿,蹲下身来跟小满平视,“又吃鱼。”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说:“奶奶,我以后每年国庆都跟你一起吃鱼。”
孙月华笑了。她伸手替小满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说:“好。每年都吃。”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女儿正在收拾鱼,动作熟练,刮鳞、去腮、开膛,一气呵成。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女儿的手上,落在旁边那盆绿油油的茉莉上。
窗外,远处的广场上传来隐约的歌声。有人在唱《歌唱祖国》,旋律熟悉,从她十岁那年起就在听。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从窗外飘进来,混着煎鱼的滋啦声,混着小满的笑声,混着楼下传来的电视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平平常常的,像每一个早晨,像每一个日子。可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在流淌。像一条河,从七十年前流到今天,从父亲流到她,从她流到女儿,从女儿流到小满。
那条河没有名字,可它一直在流。流在每个国庆的鱼里,流在每面升起的旗里,流在每个人走过街道时偶尔抬头看见的那抹红里。
她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些声音,闻着煎鱼的香气,看着窗外的阳光和红旗。然后她挽起袖子,走过去帮女儿翻鱼。油锅滋啦一声,溅出几滴热油,落在她手背上。她擦了擦,继续煎。
鱼在锅里慢慢变成金黄色,和几十年前,和十几年前,和每一年国庆桌上的那条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