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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红了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一)

林秋芬嫁给赵卫国那年,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刚栽下两年,手腕粗的树干上挂了三个青果子。赵卫国说:“等柿子红了,咱们就办喜事。”林秋芬红着脸说:“谁要跟你办喜事。”

那年秋天柿子红了,他们的喜事也办了。院子里摆了三桌,来了十几个亲戚邻居。赵卫国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林秋芬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拜天地的时候,赵卫国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婚后第二年,林秋芬生了个闺女,取名赵小柿。赵卫国嫌名字太土,林秋芬说:“土啥,柿子红了才甜。”赵卫国拗不过她,就依了。小柿长得像林秋芬,眼睛不大但黑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赵卫国收工回来,小柿就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爹。赵卫国把她举过头顶,小柿就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刚摘的柿子咬开时那一声脆响。

日子不富裕,但有滋有味。赵卫国在镇上的农机站当修理工,林秋芬种着几亩地,养了几只鸡。秋天收了柿子,林秋芬就晒柿饼,晒好了分给邻居,剩下的拿到集市上卖。有一年柿子结得特别多,压弯了枝头,赵卫国怕树枝断了,用竹竿一根一根撑起来。林秋芬说:“你对柿子树比对我还好。”赵卫国笑:“柿子树能结柿子,你能干啥?”林秋芬拿柿子砸他,他接住了,咬一口,说“甜”。

小柿五岁那年的秋天,柿子又红了。赵卫国爬到树上去摘,林秋芬在下面拿竹竿够高处够不着的。小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软柿子,吃得满脸都是。赵卫国摘了满满一篮子,从树上下来时踩空了一级,扭了脚脖子。林秋芬扶他进屋,用热酒给他揉脚,一边揉一边数落他笨。赵卫国嘿嘿笑着,说:“柿子甜不甜?”林秋芬说:“甜你个鬼。”可嘴角是弯的。

(二)

小柿十岁那年,赵卫国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以为是感冒,吃了些药不见好。后来去县医院查,说是肺上的毛病。林秋芬问医生能不能治,医生说可以治,但要花不少钱。赵卫国说:“不治了,回家吧,柿子树该剪枝了。”

林秋芬没听他的。她把家里那几亩地转了,把鸡卖了,把攒了好几年准备盖新房的存折取了出来。赵卫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说:“秋芬,你让我走吧。”林秋芬正在给他削柿子,刀子顿了一下,说:“你走了谁给我撑柿子树?”赵卫国就不说话了。

那年秋天,柿子又红了。林秋芬一个人爬到树上摘,脚底下打了个滑,摔了下来,还好下面是松软的土,只是崴了脚。她坐在地上哭了一场,哭完了爬起来,把摔烂的柿子捡到篮子里,好的留着卖钱,烂的拿回去自己吃。

赵卫国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出院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林秋芬骑着三轮车去接他,后斗里铺了厚厚的棉被。赵卫国坐在车上,裹着军大衣,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精神还好。路过自家院子时,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柿子树,枝头光秃秃的,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

“今年柿子结得多不?”他问。

“多。”林秋芬说,“都晒成柿饼了,给你留着呢。”

赵卫国没说话。他知道今年柿子结得不多,因为林秋芬忙着照顾他,没时间管树。他也没拆穿。

(三)

赵卫国是开春走的。

那天早上他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个馒头,说有点困,躺下歇歇。林秋芬去院里喂鸡,回来时他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小柿从学校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林秋芬没哭,她忙前忙后招呼来帮忙的乡亲,做饭、烧水、支应各种琐事。直到下葬那天,棺材往坑里放的时候,她忽然冲过去趴在棺盖上,喊了一声“卫国”。旁边的人把她拉开,她也没再挣扎,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眼神空空的。

赵卫国走后第三年,有人劝林秋芬再找一个。她正在院里给柿子树剪枝,头都没抬,说:“不找了。这棵树还等着我管呢。”

小柿上高中那年,林秋芬把柿子树周围的地整了整,种了一圈月季。她说柿子树是赵卫国种的,月季是她自己爱种的,两种一起开,好看。小柿说你种这么多花干啥,又不能吃。林秋芬说:“你爹在的时候我就种了,他嫌我种花不种菜,我说你管我。”小柿笑了,说:“你俩吵了一辈子。”

林秋芬也笑了,说:“谁跟他吵,他嘴笨,吵不过我。”

(四)

小柿考上大学那年,柿子结得特别多,压得枝头垂到了地上。林秋芬打电话告诉小柿,小柿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妈,你少摘点,别又摔了。”林秋芬说:“放心,今年你二叔来帮忙了。”小柿说:“妈,你把柿子给我寄点来吧,我同学说想吃。”林秋芬第二天就去镇上寄了一箱。小柿收到后分给室友,室友说“你妈种的柿子真甜”,小柿说“那当然,我妈种的”。

小柿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每年秋天都回来摘柿子。林秋芬说你忙就别回来了,小柿说不行,我得回来帮你。其实林秋芬一个人也能摘,她就是想让小柿回来。

有一年小柿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小伙子姓周,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林秋芬做了一桌子菜,小周吃得直打嗝。晚上小柿问他:“我妈做的饭好吃吧?”小周说:“好吃,尤其是那个柿饼炒肉,我第一次吃。”小柿笑得前仰后合,说那是我妈瞎做的,我爹在的时候就这么做,他俩都不太会做饭,凑合着吃了一辈子。

小周后来成了小柿的丈夫。结婚那天,林秋芬从老家赶过来,带了一篮子柿饼。她拉着小周的手说:“我家小柿从小吃柿子长大的,脾气也像柿子,熟了才软。你多担待。”小周说:“妈,您放心。”林秋芬又说:“她爹走得早,没看到她出嫁。你以后好好对她。”小周点头,眼眶有点红。

(五)

林秋芬六十岁那年,小柿带着孩子回来看她。外孙女三岁,叫周念,小名念念。念念第一次看见柿子树,指着满树的红果子喊:“姥姥,红灯笼!”林秋芬把她抱起来,摘了一个软柿子给她,念念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秋芬看着念念的笑脸,忽然想起小柿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吃柿子的样子。一晃这么多年了。

那晚念念睡了之后,小柿和林秋芬坐在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个没摘的柿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小柿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要不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林秋芬摇头:“我不去,我走了这树没人管。”

小柿说:“树又不会跑。”

林秋芬说:“你爹种的树,我得守着。再说了,城里哪有地方种柿子。”

小柿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她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林秋芬身上有股淡淡的柿子香,是常年晒柿饼浸出来的味道。

“妈,”小柿忽然问,“你想我爸吗?”

林秋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啥,都这么多年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每天都想。早上起来看见柿子树就想,他要是还在,这会儿该拿着锯子去剪枝了。吃饭的时候想,他吃饭快,三口两口就扒完一碗。晚上看电视想,他爱看新闻联播,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比电视声还响。”

小柿没说话,握住了母亲的手。林秋芬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可这双手给她梳过辫子,给她做过饭,给她缝过书包,给她摘过无数个柿子。

“你爹走的那年,柿子结得特别多。”林秋芬忽然说,“他躺在医院里,还惦记着柿子树,说该剪枝了,不剪明年结不好。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树。他说树比人长久,人走了树还在。”

她抬头看着那棵柿子树。月光落在枝干上,树皮皲裂粗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可它年年结果,年年红透,年年把果子挂满枝头,等着有人来摘。

“这棵树,”林秋芬说,“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走了,树还在。树在,他就在。”

(六)

第二年秋天,林秋芬摔了一跤。

不严重,就是脚崴了,邻居把她送到镇上医院,拍了片子说没伤着骨头,养几天就好。小柿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进门时林秋芬正靠在床头,脚上敷着药,手里还拿着一个柿子。

“妈,你都这样了还吃柿子?”小柿又气又心疼。

林秋芬说:“不是吃,是看。你看这个柿子,颜色多好,红透了,软了,一碰就要破。今年柿子熟得正好,可惜我够不着了。”

小柿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果子确实熟透了,满树通红,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有些已经软了,再不摘就要自己掉下来。她说:“我去摘。”

她拿了竹竿和篮子走到树下。小时候她看父亲摘柿子,后来看母亲摘,这是第一次自己动手。竹竿够到高处,轻轻一拧,柿子就落下来。她接住一个,软软的,温热的,像握着一颗心跳。

她摘了满满一篮子,拿到母亲床前。林秋芬看着那些柿子,忽然说:“你爹摘柿子的时候,总留几个在树顶不摘。”

“为啥?”

“他说留给过路的鸟吃。冬天鸟找不到食,柿子能救它们一命。”

小柿想起来小时候确实见过,冬天树顶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鸟雀围着啄。她一直以为是母亲忘了摘,原来是父亲故意留的。

“你爹那个人,”林秋芬说,“话不多,心善。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就是走得太早了。”

她拿起一个柿子,慢慢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说:“甜。”

(七)

林秋芬是那年冬天走的。

睡梦中走的,没受什么罪。小柿接到消息赶回来时,母亲已经躺在堂屋的木板上了,身上盖着干净的蓝布。脸上很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梦。

收拾遗物时,小柿在母亲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泛黄,是林秋芬和赵卫国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在柿子树下,赵卫国穿蓝布褂子,林秋芬头上别着红绒花,都笑着,笑得腼腆又欢喜。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林秋芬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卫国,柿子又红了。”

小柿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上面的两个人。年轻的母亲和父亲,站在年轻的柿子树下。那时的柿子树还只有手腕粗,如今已经长到屋檐高了。

她把照片收好,走到院子里。冬天了,柿子树光秃秃的,叶子全落了,枝头还剩几个干瘪的柿子,是母亲留给鸟雀的。几只麻雀正在啄食,听见人声,扑棱棱飞走了。

小柿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裂纹里积着岁月的尘埃。可她知道,等到春天,它会发芽;等到夏天,它会开花;等到秋天,它又会结满一树红彤彤的柿子。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人走了,树还在。树在,念想就在。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冻柿子,是姥姥秋天晒好放在窗台上的。她咬了一口,皱着眉说:“妈,好凉。”

小柿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说:“念念,这棵树是姥姥和姥爷种的。以后每年秋天,你都跟妈妈回来摘柿子好不好?”

念念点头,又问:“姥姥和姥爷去哪儿了?”

小柿抬头看着那棵树。风从远处吹来,干枯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树比人长久,人走了树还在。

“姥姥和姥爷,”她说,“变成树了。”

念念歪着头看那棵柿子树,看了很久,忽然说:“那它明年还会结柿子吗?”

“会。”小柿说,“每年都会。”

她牵着念念的手,往屋里走。身后,那棵柿子树安安静静立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枝头那几个留给鸟雀的柿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像有人在说: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