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摆渡的。
从我记事起,他就站在那条河上。河叫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底淤泥厚,牲口和人都趟不过去。两岸的村子隔河相望,走陆路要绕二十里,摆渡是唯一的捷径。
爷爷的船是木头打的,不大,能站七八个人,或者一头牛加两个人。船桨用了十几年,握柄处磨得发亮,像包了层浆。每天天不亮,爷爷就起床,扛着桨走到河边,解开缆绳,往对岸摇过去。河面上有雾,白茫茫的,把船和人都裹进去,只听见水声和桨声。
中午回来吃饭。奶奶把饭盛在搪瓷盆里,菜是自家地里种的,有时候有个炒鸡蛋。爷爷吃得很慢,话很少,吃完了把碗一推,又往河边去了。傍晚回来,天擦黑,身上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鱼腥味。奶奶烧了热水让他擦身,他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毛巾一下一下擦,擦完了换上干净褂子,坐在那儿抽一袋烟。
我小时候跟爷爷去过几回渡口。坐在船头,两只脚垂在船舷外,河水从脚面流过,凉丝丝的。爷爷摇桨,不紧不慢,桨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他摇桨的姿势很好看,手臂的肌肉一收一放,身体微微后仰又前倾,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我问爷爷:“你摇了多少年了?”
爷爷想了想,说:“打你爹还没出生就摇了。”
我爹是1952年生人。爷爷从1948年开始摆渡,到那时候正好二十年。后来我爹出生了,长大了,考上学走了,爷爷还在摇。再后来我出生了,爷爷奶奶带着我,爷爷还是每天去渡口,风雨无阻。
爷爷说,有一年发大水,河面宽了一倍,水浑黄浑黄的,浪头打得岸边的柳树直晃。村里人都说别去了,危险。爷爷站在渡口看着对岸,对岸也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是个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急着要过河去给一个发高烧的孩子看病。爷爷看了很久,转身回家拿了一根长竹竿,把船推下水,竹竿插进水里探深浅,一边探一边摇,硬是把船摇到了对岸。
“那人过去了?”我问。
“过去了。”爷爷说,“后来那孩子好了,现在在城里当大夫。”
我又问:“你害怕不?”
爷爷笑了一下,说:“怕。可人家等着呢。”
我上初中那年,县里要在柳河上修桥。勘测队来了,在两岸打桩拉线,说这河不宽,修个石拱桥花不了多少钱。村里人都高兴,说以后不用摆渡了,走桥多方便。
爷爷没说什么。他还是每天去渡口,还是摇他的船。桥修了半年,他摇了半年。桥合龙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爷爷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座新桥,抽完了一袋烟。
桥修好之后,渡口冷清下来。村里人过河都走桥,十几分钟就到了,不用等船,不用给船钱——从前坐爷爷的船,大人给一毛,小孩给五分,没钱的给把菜、给几个鸡蛋也行。爷爷的船泊在渡口,一天也等不来几个客人。
奶奶说:“桥修好了,你也歇歇吧。摇了几十年了,该歇了。”
爷爷说:“再摇一阵。”
他每天还是去渡口,坐在船头,看着桥上人来人往。有人从桥上走过,看见他,喊一声:“老刘,还在呐?”爷爷就点点头,说:“在。”
我问我爹:“爷爷为什么不去桥上走?桥修好了,他也可以走桥啊。”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他要是走了桥,那几十年就白摇了。”
我不太懂。但我记得爷爷坐在船头的样子,背有些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那双摇桨的手还是很稳,青筋凸起,骨节粗大,像船桨的延伸。
我上高中那年,爷爷病了一场。不重,就是感冒发烧,可他年纪大了,烧退了之后身子骨就不如从前了。村里人都说别去渡口了,风大。爷爷答应了,歇了几天。可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他又站在渡口,船泊在那儿,他站在岸边看着河面。
我说:“爷爷,回家吧,风大。”
爷爷没回头,说:“你看那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座石拱桥横跨柳河,桥面宽阔,两侧有栏杆,桥上来来往往走着人,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有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孩子。夕阳照在桥面上,石板泛着暖融融的光。
爷爷说:“修桥好啊。从前你太奶奶病了,我半夜去对岸请大夫,摇船摇了快一个时辰。大夫来了,你太奶奶已经不行了。”
我从来没听爷爷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座桥就好了。”爷爷看着桥,声音很轻,“后来真有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河我摇了四十多年,把多少人从这边送到那边。有赶集的,有上学的,有看病的,有娶媳妇的。我送过新娘子,也送过棺材。这河上多少事,都在我船上过过。”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干成一件事,是不是就够了?”
我那年十六岁,不太懂“一件事”意味着什么。但我点了点头,说:“够了。”
爷爷笑了一下。那是我见过他最舒展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像河面上的涟漪。
爷爷是第二年开春走的。那天晚上他照常吃了饭,照常坐在院子里抽了袋烟,然后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奶奶叫他起床,他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很安详,像还在睡着。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从城里赶回来的中年人。他们都来送爷爷。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老刘这辈子,渡了多少人过河啊。”
我走在送葬队伍里,捧着爷爷的遗像。照片是他七十岁那年拍的,站在渡口,背后是那条河,手里握着船桨。他笑得很淡,像河面上若有若无的晨雾。
经过柳河时,我停了一下。那座石拱桥还是老样子,桥上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会多看桥下那条河一眼。河边的老柳树发了新芽,柳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
渡口还在。那条旧船泊在岸边,缆绳系在柳树干上,船身已经有些朽了,桨斜倚在船舷,再也等不来摇它的人。
我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去年,县里要修水利工程,柳河被纳入改造规划。那座石拱桥年代久了,要拆掉重建。施工队挖桥基的时候,在桥墩下面挖出来一块石板。石板不大,上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施工队的人不认识那些字,叫来了村里的老人。老人戴着花镜看了半天,念出声来:“刘公德水,摆渡半生。修桥补路,其功在人。”
石板上还刻了一行小字:“永宁十二年,合村共立。”
永宁十二年是哪一年,没人说得清。但“刘公”是谁,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那是我爷爷的太爷爷,也是摆渡的。从太爷爷到我爷爷,刘家四代人,在那条河上摇了上百年。
施工队把石板交给了县里。县里说这是文物,要保存起来。后来那块石板被嵌在了新桥的桥头,刻字的那面朝外,来来回回的人都能看见。
新桥通车那天,村里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我爹去了,我跟着去了。桥头搭了个小台子,县里的领导讲了话,说这座桥是“民生桥”“连心桥”,解决了沿线几个村子的出行难题。讲完话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座新桥。桥面比从前宽了许多,能过汽车了。两岸的土路铺成了柏油路,路边装了路灯。有公交车从桥上驶过,车里坐着去县城上班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不知道这座桥的桥头嵌着一块旧石板,也不知道一百多年前有个姓刘的摆渡人,在这条河上来来回回摇了四代人。
我走到桥头,看那块石板。字迹经过岁月和风雨的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我伸手摸了摸“刘公德水”四个字,指尖碰到石面粗粝的纹理,凉而硬。
河水从桥下流过,不紧不慢,和一百年前一样。岸边的老柳树早就换了几茬,可新栽的柳树也长起来了,柳条拂着水面,沙沙地响。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干成一件事就够了。他干成的那件事,是摆渡。他太爷爷干的也是这件事,他爷爷,他爹,都是。他们摇着船,把一河两岸的人从这边送到那边,从难处送到易处,从旧日子送到新日子。
他们没修过桥,没铺过路,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们用一条船、一双手、一根桨,在这条河上摇出了一条路。后来的人在这条路上架了桥,铺了石板,通了汽车。
桥是路的延伸。路是船的延续。而船,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用一辈子的力气,在水上划出来的痕迹。
我在桥头站了很久。夕阳西下,把桥面和河面都染成了金黄色。一辆公交车从桥上驶过,车窗里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好奇地看着河边的柳树和远处的村庄。她看见了我,冲我笑了一下,又缩回车里去了。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这座桥的来历,不知道桥下那条河上曾经有过一个渡口,不知道渡口边有个老人摇了一辈子船。但她会从这座桥上走过,去上学、去赶集、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她会踩着桥面上的石板,像踩着无数人铺就的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坐在爷爷的船头,两只脚垂在船舷外,河水从脚面流过。爷爷在后面摇桨,桨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出水时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太阳很大,照得河面白晃晃的。爷爷的草帽歪戴着,遮住了半边脸。
我回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
“丫头,”他说,“坐稳了,走喽。”
船离了岸,往河心摇去。水声哗哗的,桨声吱呀吱呀的,白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船和人裹进去。远处那座桥隐隐约约的,桥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成了小小的影子。
我坐在船头,看着那片白雾,忽然不觉得害怕了。
爷爷的桨还在摇,一下,又一下。船划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很快就平复了,像是从未有人走过。
可我知道,船已经过去了。
河还在流,桥还在。后来的人会从桥上走过,去他们要去的地方。而撑船的人,化作了桥下的水,化作河边的柳,化作这片土地上最沉默的泥土。
我醒过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远处的柳河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新桥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
我起床,走到窗前,看着那条河。
河水从远处流来,又向远处流去,不急不缓。岸边的柳树绿了,柳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无数只挥动着的手。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准备去上班。今天还有今天的路要走,还有今天的事要做。爷爷把船摇到了他那一代人的彼岸,剩下的路,该我们自己走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断。那条河上的桨声,那根磨得发亮的桨,那个站在渡口看桥的身影,都在这条路上,一站一站地传着,从过去传到今天,从今天传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还长。
可路在脚下,也在心里。在每一个像爷爷那样,用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到底的人手里。1
这故事真的很打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