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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奶奶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

白色的花串挂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细碎的白。我站在树下,花瓣落在肩上,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村里人都说这棵树是奶奶当年亲手栽的,栽的时候她刚嫁过来,才十九岁,辫子上扎着红头绳。

我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栽槐树不栽果树?”

奶奶正在灶台前揉面,手上沾着白面,头也不抬地说:“槐树好活。闹饥荒那会儿,槐花救过全村人的命。”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三年里,村里饿死了不少人,奶奶的公公婆婆就是那时候没的。她把最后半袋棒子面分给三个孩子,自己啃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槐树皮。

槐树活下来了。她也活下来了。

我爹是奶奶最小的儿子,生在1962年,正好赶上好时候。奶奶常说,你爹命好,生下来就有白面馒头吃。我爹听了就笑,说哪有什么白面馒头,小时候吃的还是棒子面窝头,不过确实没饿过肚子。

我爹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奶奶把他送到村口,往他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和一罐子咸菜。我爹说不要,城里什么都有。奶奶不说话,只是把包塞得更满。

我爹在城里读了四年书,分配到县里的农机厂。后来农机厂改制,他下了岗,东拼西凑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次回村看奶奶,他都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搁在奶奶炕头的席子底下。

奶奶从不花那些钱。她把钱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锁在柜子最深处。我后来打开看过,里面除了钱,还有我爹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奖状、大学录取通知书、工作证、下岗证明、营业执照。奶奶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些纸上的红章。

2010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爹送我去的,坐了六个小时绿皮火车。到了学校,他帮我铺好床,又去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了脸盆、毛巾、暖水壶,一样一样摆好。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不够了打电话。”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走出校门,背影有些佝偻,头发白了不少。后来我妈跟我说,我爹那天在火车上哭了一路,说闺女以后要在城里扎下根了,比他强。

我毕业那年考上了公务员,留在了省城。奶奶已经八十多了,耳朵背得厉害,打电话要凑在耳边大声喊。可她每次接到我的电话,都要问一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我说好,都好。她就笑起来,说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跟我爹说想吃槐花馅的饺子,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心衰,八十七岁,算是喜丧。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来吧,送送你奶奶。”

我从省城赶回去。六个小时的高铁,快得让我有些恍惚。我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坐绿皮火车去县城,两个小时的慢车,咣当咣当地晃,奶奶把我搂在怀里,从布袋里掏出煮鸡蛋,剥了壳递给我。

出站的时候我爹来接我。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更弯了。他接过我的包,说:“走吧,你奶奶等着呢。”

那天晚上守灵,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黑白照片上她笑得腼腆,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那是她嫁过来那年拍的,我爷爷用扁担挑着粮食换来的照相机拍的。照片背面写着“1951年秋”。

我打开奶奶那只铁皮盒子。里面的东西还在,钱、成绩单、奖状、通知书、工作证、下岗证明、营业执照。那些红章一个叠一个,像一棵树的年轮。最后面压着一张纸,是我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我爹说奶奶听说我考上了,专门让人复印了一份,说要留着。

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折叠处快要断开。我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去,合上盒子。

第二天出殡,我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送葬的队伍很长,村里人都来了,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从城里赶回来的中年人。他们都说奶奶人好,那年闹饥荒,奶奶把自家的槐花分给全村人,自己饿得腿肿了也不吭声。

走到村口时,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春天刚过,槐花已经谢了,枝叶绿得浓重。树长得极高,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我小时候在树下荡过秋千,奶奶用麻绳给我系在粗枝上,推着我一下一下地荡。风吹过来,槐花落了我一身。

那时觉得那棵树好高好高,现在再看,它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村口,像奶奶一样,不声不响。

坟地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奶奶的墓和我爷爷挨着,旁边是我爷爷的父母,再旁边是爷爷的爷爷奶奶。一溜青灰色的墓碑,刻着不同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最早的能追溯到清末,最晚的就是我爷爷,2003年走的。奶奶的碑是去年就刻好的,上面的字描了金漆——我爹选的,“慈母某某某之墓”。

下葬的时候,我爹忽然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墓前。是一小把槐花。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的,这个季节槐花早没了,可他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小枝,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带着淡淡的白色。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把槐花,肩膀微微发抖。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后脑勺上白了一大片。

他说:“娘,今年雨水好,槐花开得密。您放心,明年我给您包槐花饺子。”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叶沙沙地响。远处能看见村里的房子,红瓦白墙,错落有致。再远处是县城的方向,楼房高高低低,隐约能看见我们家的五金店——我爹把它传给了我弟弟,我弟弟又传给了我侄子。

三代人。从奶奶嫁过来那年栽下那棵槐树算起,正好七十年。

七十年里,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多少事。奶奶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姑娘,变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九个孙辈的奶奶、三个重孙辈的太奶奶。她从啃槐树皮的年代活到了有白面馒头吃的年代,从饿得腿肿活到了电话里问孙女吃得好不好。她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去过县城,可她的儿子上了大学,她的孙女在省城工作,她的重孙女刚考上北京的学校。

她像那棵槐树一样,把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风吹过,雨打过,旱过,涝过,可那棵树一直活着。活过了饥荒,活过了动荡,活到了好日子。它的根越扎越深,枝叶越伸越远,荫庇了一代又一代人。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你奶奶这下踏实了。跟你爷爷在一块儿,跟爹娘在一块儿,跟咱家祖祖辈辈在一块儿。这片地养了她一辈子,她也养了这片地一辈子。如今算是归根了。”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老槐树时,我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坚硬,纹路深深浅浅,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树冠巨大,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路口。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槐树好活”。

好活。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用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竟如此贴切。他们像树一样,不挑土,不挑水,给点阳光就发芽,给点雨露就开花。他们把一生都交付给这片土地,土地也回馈他们最朴素的东西——粮食、房屋、子孙、念想。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碎金一样洒了满地。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老槐树枝叶参天,浓绿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罩着脚下的黄土,罩着远处的村庄,罩着更远处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县城。

我给照片配了一行字,发在朋友圈里。

“奶奶家村口的老槐树。七十年了。”

没一会儿,我爹在下面回了一条评论。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打字很慢,只有两个字。

“还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往村口走去。暮色从山坡那边漫过来,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饭菜的香气混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我走在路上,脚步很轻。我知道我还会回来。回到这个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回到这棵老槐树下,回到这片她根植了七十年的土地。

老槐树站在村口,不说话。

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在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