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把最后一箱文件搬进纸箱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个子很高,身后跟着三个穿西装的人。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在虞晚脸上。
“你们胡总呢。”他问。
“胡总上周就搬走了。”虞晚用胶带封好纸箱,直起腰,“公司破产清算,您不知道?”
男人没说话。他身后一个人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他听完点了点头,走到虞晚办公桌前。桌上只剩一个笔筒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他伸手拨了一下绿萝叶子,枯叶掉了一片。
“你叫什么。”他问。
“虞晚。”
“财务部的?”
“行政。”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是旧的,转轮卡住,发出嘎吱一声。他坐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他的办公室。
“胡振欠我三千七百万。”他说,“公司清算完还剩什么。”
虞晚看了他一眼。她认出他了。谈墨深,胡振最大的债主。胡振跑路之前喝醉那天提过这个名字,说谈墨深这人吃人不吐骨头。
“剩的东西都在那边。”虞晚指了指墙角几个纸箱,“电脑主机被搬走了,打印机被搬走了。剩下的都是废纸。”
谈墨深站起来走到纸箱前。他翻了翻最上面那箱,全是旧发票和合同副本。他翻了几页,停住了。抽出一张纸看了很久。
“这个。”他举起来,“胡振去年八月和盛远的合同。上面盖了盛远的章。”
虞晚看了一眼。那是她经手的合同,她记得。胡振当时让她盖章,盛远的章是胡振从别人那儿弄来的,她不知道真假。
“章有问题。”虞晚说。
谈墨深看着她。他眼睛很深,盯着人看的时候不眨。
“你怎么知道。”
“胡振喝醉说过。说盛远的章是他从一个印刷厂搞的。”
谈墨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虞晚面前,离得很近。虞晚闻到烟草味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跟我走。”他说。
“干什么。”
“我缺个财务。”他低头看她,“你在这破地方干了多久。”
“三年。”
“胡振给你开多少。”
虞晚报了个数。谈墨深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嘴角只往一边翘,右边,很浅。
“翻三倍。”他说,“明天报到。”
他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虞晚站在纸箱中间,手里还攥着胶带。绿萝又掉了一片枯叶,落在她鞋面上。
第二天虞晚去了谈墨深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整三层都是他的。前台把她领到财务部,工位靠窗,桌上放着一盆新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没有一片枯的。
她的工作很简单。对账,审合同,偶尔跟谈墨深出去开会。他开会的时候话不多,坐在长桌一端转笔。虞晚坐在他右手边,负责记录和递文件。她发现他转笔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就是要发火,这时候她会把水杯推过去。他喝了水,火就压下去了。
第一次跟去应酬是第三周。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不老实,敬酒的时候往虞晚手背上搭。虞晚没躲,只是把杯子挪开。谈墨深坐在旁边看着,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虞晚碗里。
“吃。”他说,“别喝酒了。”
客户讪讪收回手。虞晚低头吃鱼。鱼肉很嫩,没有刺。她注意到谈墨深把鱼肚子那块夹给她了,自己吃的鱼背。
回去车上虞晚坐在后座。谈墨深坐在她旁边,司机在前面开车。他靠着椅背闭着眼,领带松了。虞晚从包里掏出解酒药放在他手边。他眼睛没睁,手摸到药片吞了。
“你以前也给胡振这样。”他说。不是问句。
“胡振应酬我不用去。他老婆管得严。”
谈墨深睁开眼侧头看她。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他眼睛被光照出一点亮。
“那你为什么来。”
虞晚想了想。“工资高。”
谈墨深看着她。然后他转头看窗外。车开过隧道,灯一盏一盏闪过去。虞晚看见他手指在膝盖上敲,没节奏,乱敲。
“胡振的事,”他说,“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他欠钱跑路,把公司掏空了。剩个壳子。”
“你恨他吗。”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不恨。他给我发工资了。”
谈墨深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车出了隧道,路灯照进来。虞晚看见他嘴角那个笑还没收。
“你倒是实在。”他说。
后来虞晚发现谈墨深其实话不少。没人时候他爱聊天,聊的都是些没用的。他喜欢吃什么鱼,他以前养过一只猫死了,他左肩下雨天会疼。这些事他不跟别人说,只跟虞晚说。可能是觉得财务不会出去乱讲。
有次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剩他们两个。谈墨深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虞晚工位旁边。她正在对最后一笔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别对了。”他说,“差不了多少。”
“差一分也是差。”
他靠在桌沿上看着她。虞晚被他看得不自在,抬头瞪回去。他嘴角弯了弯。
“虞晚。”
“嗯。”
“你搬过来吧。我隔壁那间空着,给你住。”
虞晚手停在键盘上。她慢慢转头看他。他表情很平,没什么特殊的。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四十分钟。”他说,“你住过来省时间。加班方便。”
“谈总,我工资还没涨到能住你隔壁。”
“房租从工资扣。”
虞晚盯着他看。他目光没躲。对视了几秒,虞晚低头继续对账。
“明天搬。”她说。
她搬进去那天发现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的,灰蓝色,她喜欢的颜色。冰箱里有草莓酸奶,冰箱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水电免了。
虞晚站在厨房里拿着那张纸条。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盖子上的生产日期是昨天。
搬过去之后加班确实方便。有时候半夜谈墨深来敲她门,端着一碗面。他自己煮的,味道一般,但虞晚每次都吃完。吃完他收碗,站在门口说一句早点睡。然后回自己那屋。
转折在第五个月。那天虞晚在整理旧档案,翻到一份收购合同。是谈墨深收购胡振公司的文件,日期是她搬进他隔壁的第二天。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手写批注,谈墨深的笔迹:胡振欠款转为股权,原公司员工虞晚留用,待遇从优。
虞晚把文件放回去。她走到谈墨深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他坐在里面看文件,抬头看见她。
“怎么了。”
“你收购胡振公司,是因为那张合同。”
谈墨深放下笔。他靠着椅背看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眼神。
“胡振欠我钱,我收他公司,正常操作。”
“你收他公司那天,把我留下了。”
谈墨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她。
“虞晚。”他叫她名字,声音很平,“胡振跑路那天我本来只是去收东西。但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怎么了。”
“你在封纸箱。满屋子乱七八糟,你在那儿封箱子。我当时想这人挺有意思,老板都跑了还在干活。”
虞晚张了张嘴。谈墨深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着她。
“后来我看你经手的合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胡振公司烂成那样,账目没烂。我就想这人我要了。”
“所以你就把我搬到你隔壁。”
“对。”
虞晚看着他。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说不清是什么。她想起那盆新绿萝,想起冰箱里的酸奶,想起他每次把鱼肚子夹给她。
“谈墨深。”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看着她。眼睛很深,但很亮。
“虞晚,我三十二了。没时间玩。”他说,“我把你放隔壁是怕你跑。你跑了我就得满世界找你。我懒得找。”
虞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笑出了声,很脆。谈墨深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弯。
“你笑什么。”
“笑你懒。”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虞晚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他低头亲了她头顶一下,很轻。
“搬过来。”他说,“别住隔壁了。”
“房租呢。”
“免了。”
虞晚从他怀里抬头。她伸手把他领带扯歪了,他今天没系领带,她扯了个空。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谈墨深。”她叫他全名。
“嗯。”
“你以后鱼肚子还给我吗。”
他低头看着她。他眼睛里有光在晃,像有东西在烧。
“给。”他说,“都给你。”
第二天虞晚把隔壁的东西搬过来。其实没多少,两个纸箱。谈墨深站在门口看她拆箱,里面掉出来一盆绿萝。枯的,叶子黄了一半。是她在胡振公司那盆。
“你还留着。”他说。
“养出感情了。”
谈墨深蹲下来看了看那盆枯绿萝。他起身去阳台拿了一盆新的过来,跟公司桌上那盆一样的,绿得发亮。
“换这盆。”
虞晚接过去。她把两盆并排放着,枯的放左边,新的放右边。谈墨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晚上他煮面端过来,看见枯绿萝已经不见了。虞晚把新绿萝放在床头柜上,旧那盆扔了。
“扔了。”她说,“你说的对,换新的。”
谈墨深把面递给她。他在床边坐下来看她吃。虞晚挑面条的时候忽然想起胡振跑路那天的事。
“谈墨深。”
“嗯。”
“那天你去公司,如果我没在封箱子呢。”
“那你就不用认识我了。”
虞晚咬断面条。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很直。
“但我认识你了。”她说。
谈墨深伸手把她嘴边的汤渍擦掉。他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下。
“嗯。”他说,“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