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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那位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曲望霓从劳斯莱斯后座下来的时候鞋跟卡进了地砖缝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银灰色缎面高跟鞋,鞋跟断得很干脆,斜斜地歪向一边。司机老赵要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她单脚站着,把断了的那只鞋脱下来,光着脚走了三步,踩在写字楼大堂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前台小姑娘跑过来递拖鞋。曲望霓接过去穿上,把断鞋扔进了垃圾桶。她走VIP电梯上楼,梯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轿厢壁,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一次性拖鞋,灰色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她忽然笑了一声。挺逗的,曲家大小姐穿拖鞋进自家公司。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全是集团元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脚上。坐在主位的裴沉也看了一眼,没说话。曲望霓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开始吧。”

会议内容是卖掉城南那块地。裴沉之前谈好了买家,合同都拟了,就差曲望霓签字。曲望霓翻开合同看了两页,停住了。她抬头看裴沉。

“价格压了三个点。”她说,“谁改的。”

裴沉靠着椅背。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旁边一个董事清了清嗓子,说市场行情变了,这是正常调整。曲望霓没理他,只看裴沉。

“我改的。”裴沉说。

“为什么。”

“买家资金链出了问题。压价三个点他还能吃下。不压他直接违约,我们一毛钱拿不到。”

曲望霓合上合同。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七个元老有六个在回避她的目光。她明白了。这不是市场行情,这是有人在试探她。她爸住院三个月,集团里姓曲的说了算的人就剩她一个。这些人想看看曲家这位大小姐到底扛不扛得住事。

“不卖。”曲望霓把合同推回去,“压三个点等于白送。裴沉,你跟买家说,原价,要就要不要拉倒。三天之内不回复我们换人。”

裴沉看着她。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曲望霓看不出来那是笑还是什么。她站起来,脚上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散会。”

裴沉跟出来的时候在走廊追上她。他步子大,两步就到了她旁边。曲望霓没停步,拖鞋啪嗒啪嗒响。

“你脚怎么了。”他问。

“鞋断了。”

“我办公室有备用的。”

“不用。”

裴沉没再说话。他跟她一起等电梯,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曲望霓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余光看见裴沉在看她脚。她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没躲。

“看什么。”她说。

“看你脚冷不冷。”

曲望霓低头看了一眼。大理石地面泛着凉意,她脚趾头确实缩着。她没理他,电梯来了就进去。裴沉跟进来站在她旁边。梯厢里就他们两个,安静得能听见钢索运行的声音。

“裴沉。”曲望霓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

“嗯。”

“你在我爸手底下干了八年。城南那块地你经手五次,从来没压过价。为什么这次改。”

裴沉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外面站着几个等电梯的员工。曲望霓没动。裴沉也没动。电梯门又关上了。

“曲总住院之前找过我。”裴沉说,“他说集团里有人想在你接手之前把城南那块地做亏。亏了账目上不好看,你坐不稳。”

“谁。”

“他没说。只让我盯着。”

曲望霓转过身面对他。裴沉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他。他今天穿深灰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她注意到他领带夹上刻着一个“曲”字。那是她爸以前常用的款式,定制的,只送过几个人。

“你领带夹哪来的。”

裴沉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碰了碰那个金属夹,没摘。

“曲总给的。三年前。”

曲望霓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从国外回来,她爸让她进集团从基层做起。她做了三个月就跑了,嫌没意思。当时她爸气得拍桌子,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她没当回事,又出国玩了两年。现在想想,那两年她爸身体还行,还能拍桌子。现在拍不动了。

“我爸为什么信你。”曲望霓问。

裴沉看着她。电梯门又被按开了,外面站着同一个人。裴沉伸手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下,去地下车库。

“因为我没理由害你。”他说。

曲望霓没说话。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车库灯光白晃晃的。裴沉先走出去,站在电梯门口等她。曲望霓跟出来,脚上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裴沉的车停在角落,一辆黑色奥迪,很低调。

“我送你。”他说。

曲望霓上了他的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她认出来是自己的。上次坐他车落下的,他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来闻了闻,无味洗衣液的味道。

“你还留着。”她说。

裴沉发动车。他没看她,目视前方。“你东西我都没扔。”

曲望霓攥着那件外套。她想起三年前她刚回国那会儿,有次喝多了吐在裴沉车上。他送她回家,她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第二天她什么都没提,他也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出国了,再回来就是她爸住院的消息。

车出了地库,下午的阳光刺眼。曲望霓把遮光板放下来,上面夹着一张照片。她凑近看,是她爸和裴沉的合影,在某个工地上,两人都戴着安全帽。她爸笑得很开心,手搭在裴沉肩上。

“你跟我爸关系挺好。”她说。

裴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曲总教了我很多东西。”

“他教你什么了。”

“怎么做事,怎么做人。”裴沉顿了一下,“还有怎么照顾你。”

曲望霓转头看他。他开着车,侧脸线条很硬。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照在他下颌上,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照顾我什么了。”她说。

裴沉没接话。车拐上主路,汇入车流。曲望霓靠着椅背,怀里抱着那件外套。她低头看外套的扣子,有一粒松了,线头露在外面。她伸手摸了摸那粒扣子。

“我爸还跟你说什么了。”

裴沉沉默了很久。车开过两个路口他才开口。

“他说你脾气大,心软。耳根子也软。他让我别什么都顺着你。”

曲望霓笑了一声。她爸看人真准。她确实耳根子软。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对方说两句好话她就信了,结果那人拿着她的钱跑了。那之后她才学会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那你顺着我了吗。”她问。

裴沉侧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转回去看路。

“没有。”他说,“城南那块地我没听你的。”

曲望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但确实是笑。她转头看窗外,街景一帧一帧退后。她把外套展开盖在膝盖上,扣子松了的那粒朝上。她想,回去得缝一下。

车开到她公寓楼下。曲望霓解开安全带,抱着外套准备下车。裴沉叫住她。

“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他说,“你穿那双鞋。”

曲望霓低头看脚上的一次性拖鞋。她抬起头。

“那双鞋断了。”

裴沉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盒子。曲望霓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双黑色平底鞋,小羊皮,很软。她的码。她抬头看裴沉。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你那双银色的是我陪你去买的,我知道你穿那个码脚会疼。”

曲望霓捧着鞋盒。她想起上周她确实去买了双银色高跟鞋,裴沉陪她去的。她试鞋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沙发上翻杂志,她以为他根本没看。

“裴沉。”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沉握着方向盘。他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看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

“曲总让我照顾你。”他说。

曲望霓把鞋盒放在座椅上。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一碰就退回来。裴沉整个人僵住了。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曲望霓拉开车门下去。她抱着外套和鞋盒站在车边,弯腰对车窗里的裴沉说了一句话。

“我爸让你照顾我。没让你只听他的。”

她关上车门往公寓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车门响。裴沉追上来,脚步声很急。他拉住她胳膊,力气很大,曲望霓被拽得转了个身,撞在他胸口。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这次不是碰一下。他亲得很重,手扣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她胳膊。曲望霓手里鞋盒掉了,外套也掉了。她伸手抓住他衬衫领子,把他往下拽。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裴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闭着眼,睫毛扫在她颧骨上,痒。

“曲望霓。”他叫她全名,嗓子哑得厉害,“你出国那两年,我每个星期都去你爸那儿。他每次都问我你打电话了没有。我说打了。其实你没打。”

曲望霓攥着他领子的手松了松。

“后来他住院了。”裴沉睁开眼看她,“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玩够了会回来。我说万一你不回来呢。他说那我就把集团交给裴沉,反正你也不要。”

曲望霓鼻子一酸。她偏过头。裴沉抬手把她脸扳回来。

“但你回来了。”他说,“你爸手术那天你站在走廊里哭。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曲望霓想起来了。那天她确实哭了,蹲在手术室门口,脸埋在膝盖里。她以为走廊里没人。

“你站在拐角那儿。”她说。

裴沉点头。他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

“曲望霓,我不光听你爸的。”他说,“我等你等了三年。”

曲望霓把脸埋进他肩窝。她闻到他衬衫上的味道,很淡的皂香。她在他肩上蹭了蹭,蹭掉最后一点湿意。然后她抬起头,退后一步弯腰捡鞋盒和外套。裴沉看着她捡,没帮忙。

“明天董事会。”曲望霓拍掉鞋盒上的灰,“你站哪边。”

裴沉把外套从她手里接过去自己拿着。他低头看她,眼睛很亮。

“站你这边。”他说,“一直站你这边。”

曲望霓穿上了那双平底鞋。很合脚,走起来不响。她和裴沉一起往公寓楼里走。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裴沉站在她旁边。她伸手把裴沉领带夹上那个“曲”字转到正面。裴沉低头看她动作,没说话。电梯到了她住的楼层,门打开,曲望霓走出去。裴沉跟出来。

“你上来干什么。”曲望霓回头。

“你外套扣子松了。”裴沉举了举手里的外套,“我带了针线。”

曲望霓看着他。她忽然想起本子里记的那些事,不对,她没记过。那些事都在她脑子里。他帮她挡酒的样子,他在车里等她睡着的样子,他领带夹上那个“曲”字。

“进来吧。”她刷开门,“缝完扣子再说。”

裴沉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曲望霓给他找了一双拖鞋,灰色的,新的。裴沉穿上,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鞋。”曲望霓问。

裴沉拿出针线开始缝扣子。他低着头,针脚很密很整齐。

“你所有事我都知道。”他说,“你爸告诉我的,我自己看的。加在一起。”

曲望霓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他把扣子缝好了,用牙咬断线,打了个结。然后把外套递给她。

“好了。”

曲望霓接过去。扣子缝得很牢。她摸着那粒扣子,抬头看裴沉。他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等着她说什么。

“裴沉。”曲望霓把外套放在沙发上,“你以后不用光听我爸的了。”

裴沉看着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弯腰,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

“听谁的。”他问。

曲望霓仰着脸。她抬手把他领带扯松了一点。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很旺。她偏过头笑了一声,往左边歪。

“听我的。”她说。

裴沉低下头。鼻尖碰到她鼻尖。他呼吸很热,喷在她嘴唇上。

“行。”他说,“听你的。大小姐。”

曲望霓伸手搂住他脖子。她把他拽下来的时候听见他笑了一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她闭上眼。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她想,她爸说得对。她确实耳根子软。但这次这个人,她想多听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