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见微从火场里被傅行川抱出来的时候左脸已经烧掉了一层皮。她蜷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听见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棠棠别怕。
她那时候还不叫宋见微,叫宋小满。傅行川喊的棠棠是纪棠,他女朋友。纪棠那天也在火场里,是他真正想救的人。但他冲进去的时候浓烟太大,他摸到一个人就往外扛,扛出来才发现扛错了。
宋见微烧伤住院三个月。傅行川来了两次。第一次是确认她没死,第二次是给了一笔钱。他把卡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没看她的脸,说,这事别跟纪棠提。
宋见微说好。她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像砂纸磨过东西。
那笔钱她没花。出院之后她换了城市,改了名字,找了份花店的工作。她左脸那片疤用头发遮着,客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傅行川。
第三年春天傅行川推开了花店的门。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见宋见微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宋小满。
宋见微正在剪玫瑰花刺。剪刀卡在枝干上,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剪断。
“你认错人了。”她说。
傅行川走到柜台前面。他手撑着台面,低头看她。宋见微把脸偏开,伤疤对着墙壁。
“纪棠死了。”他说。
宋见微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疼得她往后缩了一步。
“去年车祸。”傅行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她走之前跟我说,当年火场里她其实跑出来了。她看见我抱着你,就没喊我。”
宋见微攥着柜台边缘。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掐断了一个。
“她让我找到你。”傅行川说,“她说你替她挨了那场火。”
宋见微低下头。她肩膀在抖,但她没出声。她想起纪棠,只见过一面。火场那天纪棠站在马路对面,消防车灯光闪在她脸上,她很漂亮。宋见微当时想,怪不得傅行川要冲进去。
“你走吧。”宋见微说。
傅行川没走。他在花店对面租了房子,每天来买一枝花。有时候是向日葵,有时候是桔梗。他不说话,放下钱拿了花就走。宋见微把那些花都扔了,扔进后巷垃圾桶里。第二天他又来买。
第四十七天的时候宋见微忍不住了。她把花摔在柜台上,玫瑰刺扎进她掌心,血珠渗出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
傅行川看着她流血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宋见微退后一步撞在花架上,一盆绿萝砸下来,土撒了一地。
“宋小满。”他叫她原来的名字。
“我叫宋见微。”她蹲下去收拾泥土,手在抖,“宋小满死在那场火里了。”
傅行川也蹲下来。他捡碎片的时候割破了手指,血混进土里,黑红黑红的。宋见微看见他手指上的伤,忽然想起火场里他手背上也有伤,是被烧断的横梁烫的。他抱着她跑出来的时候血滴在她脸上,混着眼泪。
“你手上有疤。”宋见微说。
傅行川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很淡了,但还在。
“嗯。”
“纪棠有没有问过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傅行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宋见微站起来。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傅行川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很小。那个冲进火场把她扛出来的男人,现在蹲在花店地板上,手指在流血,领口扣子扣错了。
“傅行川。”她叫他。
他抬头看她。
“你救我的时候喊的是她的名字。你给钱的时候让我别告诉她。你找我是因为她让你来。”
宋见微停了一下。她嗓子又疼了,像回到医院里那三个月,每一次吞咽都像吞玻璃渣。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傅行川站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宋见微抬手挡住他。
“你手帕给我。”她说。
傅行川把手帕递过来。宋见微接过去擦掉掌心的血,然后把手帕扔进垃圾桶。她转身走进花店后面的小房间,关上门。
傅行川在外面站了很久。宋见微透过门缝看见他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最后他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宋见微以为他终于走了。第四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盆砸碎的绿萝。换了新盆,土是新的,叶子被擦得很干净。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重新种了。
宋见微把绿萝端进去放在窗台上。她坐下来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她忽然哭了。没有出声,眼泪掉在柜台上,一滴一滴,像漏水的水龙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那盆绿萝,可能是纸条上那四个字,可能是傅行川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
下午她去对面敲门。房东说傅行川昨天退租了。宋见微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她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回到花店继续卖花。绿萝放在窗台上长得很好,新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她每天给它浇水,擦叶子。有时候她会对着绿萝说话,说今天玫瑰涨价了,说昨天有个客人买了一束满天星,说要送给自己。
第五个月的时候她在街上看见傅行川。他从一辆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听她说话。宋见微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刚买的午饭。傅行川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隔着车流和人群,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和那个女人一起走进了旁边的餐厅。
宋见微回到花店继续吃午饭。饭凉了,她一口一口吃完。下午她给绿萝换了个大盆,把旧盆扔了。新盆是白色的,圆圆的,很配那盆绿萝。
晚上关店的时候她发现绿萝盆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字迹很潦草:我认错了人。对不起。
宋见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但我没认错你。
她把纸条收进抽屉最里面,和傅行川第一次给的那张卡放在一起。卡她一直没动过,里面的钱一分没少。她不知道傅行川是什么时候又来放纸条的,可能是趁她中午出去买饭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趁她不在的时候出现。
宋见微关了灯。花店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她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盖上。手心那道被玫瑰刺扎的疤已经长好了,摸上去硬硬的。
她想,傅行川这个人,总是来晚了。火场里来晚了,认错了人。纪棠死的时候来晚了,才想起来找她。现在她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他又来了。还是来晚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抽屉里放着那张卡和那张纸条。锁得好好的。2
太太写得太好啦,我爱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