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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漂流了七天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叫阮瓷,七天前我从一艘渔船上掉了下来。

那天风浪不大,船长老陈说运气好,赶在天黑前能收最后一网。我蹲在船舷边上分拣前两网捞上来的杂鱼,手指头被鱼鳍扎了好几个口子,咸水泡着伤口一阵一阵地刺疼。我正把一条小黄鱼扔进分类筐里,脚下的甲板忽然斜了一下,我伸手去抓船舷,抓空了。

海水灌进嘴里的第一口,咸得发苦。我扑腾着浮上来,看见船已经离我十几步远了,老陈在船尾背对着我在收网,根本看不见我。我张嘴想喊,一个浪打过来灌了满嘴的水,再浮上来的时候船更远了。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不差。但那天海流比我想的急,我游了半个时辰,离船越来越远,后来连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太阳在我右边往下沉,我试着朝那个方向游,游到天黑也没碰到岸。

第一天夜里我泡在水里,仰面躺着让海水托住我。天上的星星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晚都亮。我想起我妈以前说,海上的星星比陆地上多,因为海面上没有灯。我当时觉得她说的很对,现在躺在这片没有灯的海面上,觉得更对了。我漂着漂着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面是灰色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开始认真找方向。太阳从左边升起来,我从左边游到右边,游到中午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我停下来。嘴唇已经干裂了,我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尖上全是咸味和铁锈味。下午有一群海鸥从北面飞过来,我跟着它们飞的方向游了一阵,它们飞远了,我还在原地。

第三天我喝了一口海水。书上说不能喝,但我实在渴得受不了。海水灌进喉咙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我吐了,吐完更渴。傍晚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像是一艘船,我用尽力气朝那个方向游,游到天黑才发现那是一块漂浮的木板,上面附满了藤壶。我趴在木板上歇了一会儿,木板太小了,撑不住我整个人的重量,我只能一只胳膊搭在上面,另一只胳膊在水里划。

第四天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海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圈,我仰着头张嘴接雨水喝,喝了几口咳嗽起来,雨水混着鼻腔里的咸水从嘴角流下去。我把身上那件短袖脱下来浸在雨水里,再拧出来喝布料里吸的水。这件短袖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衣服,领口已经松了,每次拧都能拧出半杯水。

第五天我已经没有力气游了。我趴在木板上漂着,身上的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手指头一动就疼。我开始想一些以前的事。想起我妈去世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她没吃完的半盒饭,盒盖上凝着水汽。想起我搬出那个小出租屋的时候,房东说押金要扣五十块,因为我墙上贴了海报撕下来留了胶印。想起我离开家之前给弟弟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三个字:别找我。

第六天傍晚我看见了那条船。很远,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水痕。我举起胳膊挥,挥到胳膊酸了也没动,因为我知道那个距离喊是没用的,挥胳膊也是没用的。但我还是挥了。船从北往南开,经过我左边大概半海里的位置,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向。我看着它开到天边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后面。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把木板抱在怀里,仰面躺在海上,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升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我妈以前过年时撒在饺子馅上的盐粒。

第七天早上我看见了那只海龟。它从我右边游过来,背壳上长着绿色的海藻,在太阳底下泛出毛茸茸的光。它游得很慢,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伸出来看了我一眼。那只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天和海和我。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背壳,壳面很硬,温的,上面附着的小藤壶扎在我指腹上。它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停了几秒,然后划着四肢游走了。

我看着它游远,忽然发现它在往北偏西的方向游。海龟不会无缘无故往一个方向游。我想起以前在海边听老渔民说过,海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往北游,北边有暖流。暖流离陆地近。

我趴在木板上开始划。我没有力气游了,但胳膊还能动。我划一下,歇一会儿,再划一下。太阳从左边移到头顶又移到右边,我划了一整天。第六天看见船的那个方向又出现了一个黑点,我没有力气再挥手了,只是看着它。

那个黑点慢慢变大了。是一条小渔船,比老陈那条还小,船头站着一个人影。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船朝我这边开过来了,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见船头那个人穿着蓝色的外套,戴着一顶草帽。

“还有人活着!”那个人朝船舱里喊了一声。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很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掌心的温度透过我泡了七天海水的皮肤传进来,烫得我缩了一下。那个人把我从水里捞上去,我趴在船板上,脸贴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木板,全身的水从衣服里流出来淌了满船板。

“阮瓷?”那个人蹲下来看我。

我抬起眼皮。草帽底下那张脸我认得,左脸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嘴角。我小时候见过他,在我家巷口的修车摊上。他是我爸以前的朋友,姓顾,我叫他顾叔。

“你爸托我找你。”顾叔把水壶拧开递到我嘴边,“他说你出海没回来。”

我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想起临走前给我弟写的那封信,信上写了别找我。但我爸还是找了。

“你爸找了六天。”顾叔把水壶收回去,从船舱里拿出一件旧外套披在我身上,“他把能找的船都找遍了。”

我趴在那里,身上盖着顾叔那件外套,外套领口有烟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船开了,引擎突突响着,往岸边走。我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听着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听着顾叔在船尾收绳子的声音。

快到岸的时候顾叔说了一句话:“你爸在码头等着。”

我睁开眼睛。太阳从船尾的方向照过来,把船板照成暖黄色。我把顾叔那件外套往身上拉紧了一点,布料蹭着我晒脱皮的肩膀,有点疼。

船靠岸的时候我看见了码头。码头上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面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他朝船这边看着,看见了趴在船板上的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顾叔把我扶起来。我坐直了,脚踩在船板上,腿还在抖。码头上那个人弯腰捡起塑料袋朝船边跑过来,跑得很慢,脚步歪歪扭扭的。

我扶着船舷站起来,水从裤腿上淌下来滴在船板上。码头的木板上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的脚踩上去,脚底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个人跑到了船边,把手伸过来,手指头攥着那只塑料袋,袋口被他捏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看见他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比我走的时候深了很多。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我接住了。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还温的,面皮被蒸汽洇得有些湿。

“先吃。”他终于说出声来,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拿着那袋包子坐在船舷上,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馅里放了姜末。我嚼着嚼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掉在包子上,把面皮打湿了一小块。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继续吃。

码头上有人在搬货,有人推着小车从旁边经过。顾叔在船尾收好了绳子走过来,站在我爸旁边。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是我走之前留的那封信,纸已经软了,边角磨得起毛。

我打开,里面除了我写的“别找我”三个字,背面多了一行字,是他写的。那行字笔画很粗,像是用圆珠笔用力划出来的:找你是我自己的事。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包子吃完了,塑料袋里还剩一点油渍。我把袋子攥在手里站起来,腿还是抖的,但能站住了。我爸站在码头边上,手垂在身侧,没有过来扶我。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回家吧。”他说。

我点了下头。他从我手里把那个空塑料袋接过去扔进了码头的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下了船,脚踩在码头坚实的木板上,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顾叔在船上朝我摆了摆手,草帽檐压得很低。

我爸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我跟着他,码头前面是一条水泥路,路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底下有人在卖西瓜。我走过那棵榕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主正在给一个西瓜称重,秤杆上的星子在太阳底下闪闪的。

我爸在前面也停下了。他回头看我,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色的轮廓。他没有催我,就那么站着。

我收回目光跟上去。榕树底下的西瓜摊离我越来越远,水泥路走完了是柏油路,柏油路走完了是石板路。石板路尽头是我家的巷子。我认出了巷口那盏路灯,灯柱上还贴着我走之前贴的那张寻猫启事,纸已经被雨水打湿又晒干了好几回,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我爸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没转开,他换了一只手再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很暗,桌子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搁着半杯凉透的茶。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搁在灶上,打火,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我坐在桌子旁边的板凳上。板凳腿上缠着一圈旧布条,是我妈在世的时候缠的,怕拖动的时候刮花地面。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我用手指捻了捻,捻下来一小撮棉絮。

水开了。他把壶从灶上提下来倒进搪瓷缸里,缸里的凉茶被冲开,颜色淡了一半。他把缸子推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叠着。

“你那个海龟的事,”他开口说,“你奶奶以前也碰到过。她说海龟会给人指路。”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淡淡的苦味。我放下缸子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在厨房那只昏黄的灯泡下面显得很深,颧骨上有一块被晒脱皮的印子。

“以后还出海吗?”他问。

“出。”我说。

他没有接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的滤嘴被他咬扁了,他咬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然后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桌上,滤嘴上的牙印很深。

“那记得带个哨子。”他说,“掉水里了能吹。”

我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根被咬扁的烟,没有看我。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搪瓷缸里剩的半杯茶倒进了水槽里,然后把缸子洗净了放在架子上。

我走回桌子旁边坐下。那根烟还搁在桌面上,我把它拿起来,用手把咬扁的滤嘴捏圆了,放回烟盒里。我爸看了我一眼,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新的出来,这回他点上了,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往天花板的方向散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肘搁在桌面上,手掌撑着下巴。灯泡的光照在我们中间那张旧桌子上,桌面被烫出来的白圈有好几个,最大那个是我小时候放热水壶忘了垫杯垫留下的。他后来从来没有修过这张桌子。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把烟头扔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烟灰缸是过年时买罐头留下的空罐子改的,罐口边缘被钳子掰出一圈锯齿状的缺口。他用手指把缺口上的烟灰弹掉了。

“明天我去码头卸货,”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好。”

他站起来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坐在桌边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关了厨房的灯,走进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我小时候玩的布老虎,老虎尾巴上的线断了,用透明胶缠着。

我躺在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樟脑和太阳混合的味道。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墙上那张我贴了十几年的旧地图上。地图边角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按,没有按平。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我把它掏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那行字。他的笔画很粗,圆珠笔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我用食指顺着那些凹痕描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被子很软,枕头的高低刚刚好。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旧地图上的地名在月光底下模模糊糊的,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最下面那行小字写的是“南海”。

我闭上眼睛。海水的咸味好像还留在鼻腔里,但枕头上的樟脑味压过了它。我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偶尔会停一下再继续,像涨潮退潮的间隙。我在这片不规律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