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棠在村口小卖部里听见广播的时候,正在挑一包盐。
货架上摆着三种盐,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包装袋上印着灰蓝色的波浪纹。她拿起来看了看背面,保质期还有八个月,就放进了篮子里。柜台上的收音机开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话,她没仔细听,直到小卖部的赵婶子把音量拧大了,广播员的声音才清楚起来。
“上游水位持续上涨,请沿河各村注意防范……”
连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从三天前开始下,不大,但一直没停。村道上的土被泡软了,踩一脚陷进去半个鞋面。她拎着篮子走出小卖部,雨丝落在她头发上结成细密的水珠,她用袖子蹭了一把,往家走。
她家在村尾,靠着后山。院子外面那条河叫柳河,平时水不深,夏天孩子能在里面捞鱼。但这几天河水涨了,黄绿色的水漫过了河滩上的石头,流速比平时快,水面上漂着枯枝和泡沫。连棠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她爸连水生正在院子里捆柴火,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柴垛上。他捆得很紧,绳结打在背面。连棠把盐放进厨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爸。
“广播里说上游要泄洪。”连棠说。
连水生嗯了一声,继续捆柴火。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绳子勒进肉里,他松了一下又重新勒紧。捆完最后一捆他把绳子头塞进柴垛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妈呢?”他问。
“在屋里缝被子。”
连水生抬头看了看天。雨丝从灰白色的天顶上落下来,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雨水从眼角滑下去。他看天的样子跟连棠记忆里一模一样,每次下雨前他都会这样抬头看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云层后面落下来。
“你去叫你妈把东西收一收。”连水生说,“我去村口看看。”
连棠进屋的时候她妈柯秀正在缝一床旧被子。针脚细细密密的,走了一道直线。柯秀听见她进来,没抬头,手里的针穿过棉布,扯出一截长长的线。
“爸说让收东西。”连棠说。
柯秀把针别在布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叠着几摞衣服,最上面那层是冬天的棉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拿棉袄,而是把柜子底层那只樟木箱子拖了出来。箱子不重,她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把你那个包也拿上。”柯秀说,“装两件换洗衣服就行。”
连棠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帆布包。她装了两件短袖、一条长裤和一件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去。布袋里装着她攒的几百块钱和一张初中的毕业照。她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床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后山。
后山的山坡上有几道新冲出来的沟,黄泥水从沟里往下淌,汇进山脚下的排水渠里。排水渠平时是干的,现在满了,水浑浊得看不见底。连棠看了几秒转过身,把包背在肩上出了屋。
院子里她爸已经回来了。他站在柴垛旁边,身上那件灰色外套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村口告示栏上撕下来的通知,纸边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村东头的人在往镇上走。”连水生把纸递给她,“你也走。”
连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转移通知,盖着镇政府的红章。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她爸。
“你们呢?”
“我跟你妈去你姑家。”连水生说,“你跟你同学去镇上,那边有安置点。”
连棠知道她爸说的“同学”是村里的江涴。江涴在镇上读高中,今天早上刚回村。连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班,后来江涴考上了镇上的高中,连棠没考上,留在村里帮家里干活。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怎么说过话了,但每次见面还是会点一下头。
连棠背着包走到村东头的时候,江涴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雨衣,帽子搭在脑后,露出扎着马尾的头发。她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几包饼干,脚上穿的是一双沾满泥的白色运动鞋。
“你爸让你跟我一起走?”江涴问。
“嗯。”
江涴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着,两个人并排往村外走。村道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泥浆灌进连棠的鞋里,每一步都发出湿重的咕叽声。路两边的田地被淹了一半,稻穗泡在水里只露出顶端的尖,颜色比平时暗了很多。
走了大概半里路,连棠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她家的房子在村尾那排,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被雨打得歪向一边,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后山山腰上有一道很宽的黄泥带,是今天早上刚塌下来的,泥石流把山脚下的那条小路堵死了。
“你爸让你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江涴问。
“他说让我跟你去镇上。”
“没别的?”
连棠想了一下。她爸把那张通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他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常年握锄头和搬石头磨出来的。他把纸塞给她之后手就缩回去了,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没别的。”连棠说。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村外的石桥时,桥下的河水已经涨到了桥面底下不到一尺的位置。石桥的栏杆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翻卷。江涴在桥头停下来看了一眼水位,又看了看桥面。桥面是青石板铺的,有几块石板之间的缝隙在渗水,细小的水柱从缝隙里往上冒。
“能过。”江涴说。
她先上了桥。连棠跟在后面,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河水已经漫上了桥面,水从她鞋面上流过去,冰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水,水色浑黄,流速比她想的快。一块被冲下来的木板从桥下漂过去,打了个旋就沉下去了。
江涴走到对岸回头看她。连棠加快了两步走下桥,鞋底踩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抓住了桥头的石桩。石桩上的青苔被她蹭掉了一块,绿腻腻的沾在她手掌心里。
“没事吧?”江涴问。
“没事。”
连棠把掌心的青苔在裤子上蹭掉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村子,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冠在雨里模糊成一团深绿色的影子。再往远处看,后山山腰上那道黄泥带好像又宽了一点。
两个人沿着公路往镇上走。公路上有别的村的人也在撤,有人推着板车上面堆着被子和锅碗,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拎着鸡笼,笼里的鸡在雨里缩着脖子。连棠和江涴走在人群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镇上。安置点设在镇中学的食堂里,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草席和薄被。登记的人问连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连棠说了,那人翻开一本册子在格子里打了个勾。
江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水瓶拧开递给连棠。连棠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胃缩了一下。
“你在这等着。”江涴说,“我去问问有没有热水。”
江涴走了之后连棠坐在桌边。食堂的窗户很大,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镇子后面的山。雨还在下,山上的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转移通知。
纸已经被雨水洇湿了,红章的颜色晕开了一圈淡淡的粉。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口袋深处那个小布袋的边角。
江涴端着一只搪瓷杯回来了,杯里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搁在桌上,在连棠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食堂的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你爸他们会没事的。”江涴说。
连棠接过那只搪瓷杯,杯壁的温度从她掌心传进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热水冒出来的白气扑在她脸上,湿湿的。
“我知道。”连棠说。
她喝了一口热水。水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暖起来了。窗外的雨声打在食堂的铁皮屋顶上,密得像有人在上面不停地撒沙子。连棠把杯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杯壁,指头慢慢暖过来了。
她不知道家里那栋房子还在不在。后山的泥石流已经把山脚那条路堵死了,如果继续塌下去,村尾那排房子是最先被埋的。她爸让她走的时候大概已经算过了从后山到院墙的距离。他算东西一向很准。
“江涴。”连棠叫了一声。
“嗯?”
“你走的时候你家里人呢?”
江涴把搪瓷杯拿过去也喝了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杯沿:“我妈在镇上我姨家。我爸去帮我舅搬东西了,他让我先走。”
“你爸让你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江涴想了想:“他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走丢了。”
连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从桥头石桩上蹭下来的青苔,绿绿的,干了,粘在皮肤上抠不干净。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小片碎屑落在桌面上。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过道里,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嗽。连棠把搪瓷杯推回江涴那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雨幕把外面的山和树都糊成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子,很快又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江涴把塑料袋里最后一包饼干拆开推到她面前,饼干是葱油味的,连棠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面有人在喊“水又涨了”,食堂里的嘈杂声大了一瞬又低下去。
连棠嚼着饼干,听着雨声,等着雨停。1
这章的氛围拿捏得真到位,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