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瓷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昨天晚饭那口没咽下去的酸菜鱼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帐顶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帐子外面透进来昏黄的光,像是油灯,不是她卧室里那盏智能台灯的冷白色。她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条月白色的中衣,袖口绣着细碎的忍冬纹,布料是丝绸的,滑溜溜地从肩膀上往下坠。
她把手伸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比她原来的细一圈,指甲修剪成干干净净的椭圆,指尖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段青瓷掀开帐子下了床。脚踏是红木的,踩上去冰凉的脚感透进脚心。她往前走了一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衣架。衣架上搭着一件绯红色的外衫,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毛边,摸上去软软的。她披上那件外衫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杏眼,薄唇,下巴尖尖的,左边眉尾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一个院子,青砖铺的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墙角种着一丛芭蕉,蕉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院子外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有人在喊“青瓷姑娘起了没有”。
段青瓷关上窗,退回到床边坐下来。
她花了一刻钟接受自己穿书了这个事实。穿的是她昨晚睡前看的那本古言小说《长阶雪》,她记得很清楚,书里有个女配叫段青瓷,是男主谢停云的表妹,喜欢男主喜欢了十五年,最后为了救男主挡了一刀死了,死的时候男主正在跟女主柳如烟表白。段青瓷看的时候骂了一句“工具人”,然后把书扔在床头关了灯。
现在她就是那个工具人了。
穿书系统按理说应该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启动,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面板,没有提示音,没有任务列表,没有“宿主你好我是系统零零七”这种标准开场白。段青瓷等了一刻钟,又等了半刻钟,窗外的喊声又响了一遍,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一只铜盆。丫鬟看见她出来,把盆放在廊下的矮几上,屈膝行了个礼:“姑娘醒了?夫人说您今儿要去侯府给老夫人请安,让您早些梳洗。”
段青瓷嗯了一声,回到屋里让丫鬟帮她梳头。梳头的时候她一直在脑子里翻那本书的剧情,段青瓷这个角色的第一次出场是在第三章,去侯府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碰到了谢停云。她记得书上写段青瓷那天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褙子,戴了一支点翠簪子,谢停云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表妹今日气色不错”,段青瓷就红了脸。
丫鬟给她梳了一个垂鬟分髾髻,从妆奁里挑了一支银簪别上,不是点翠的。段青瓷看了一眼铜镜:“换那支蓝色的。”
丫鬟愣了一下,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支点翠簪子,簪头是一只蝴蝶,翅膀是用翠鸟羽毛贴的,在光底下泛出幽蓝的光。丫鬟把簪子插进她发髻里,段青瓷摸了摸簪头,指尖触到羽毛细微的纹理。
吃了早饭段青瓷就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石板路上,她从车帘缝里往外看,街道两旁是灰瓦白墙的铺子,卖布的卖面的卖糖人的,有人在路边蹲着修鞋底,锤子敲在铁砧上铛铛响。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把袖口那圈白毛边捏在指腹间捻了捻。
侯府比段家气派得多。她跟着引路的婆子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面影壁,进了老夫人的院子。堂屋里坐了好几个人,正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团花褙子,手边搁着一串佛珠。两侧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妇人,还有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老太太身后,正弯腰跟老太太说话。
那就是谢停云了。书上写他“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段青瓷现在看见真人了,眉目确实如画,清冷也确实清冷,但段青瓷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他睫毛好长,比她昨天看见的化妆博主的嫁接睫毛还长。
她走过去给老夫人行礼,老夫人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吃了没有”“晚上睡得好不好”。段青瓷一一答了,余光看见谢停云已经直起身站到旁边去了,手里拿着一只茶盏正在撇浮沫。
老夫人说:“你表妹好久没来了,你陪她到园子里走走。”
谢停云放下茶盏应了声是。段青瓷跟着他出了堂屋往后花园走,两个人在鹅卵石小径上一前一后,旁边开着一丛丛矮矮的秋海棠,叶子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表妹今日气色不错。”谢停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段青瓷听见这句跟书上一模一样的台词,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小说里段青瓷接下来会脸红,会低头说“表哥说笑了”,然后谢停云就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一圈,段青瓷回去之后在闺房里把表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回味了三遍。
但段青瓷现在不是原来的段青瓷了。她快走两步跟上去,跟谢停云并排走着:“表哥今天气色也不错。”
谢停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睫毛动了一下。段青瓷注意到他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他现在没笑。
“青瓷今日话比往常多。”他说。
“是吗。”段青瓷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可能今天天气好。”
天气确实好,十月的天高而蓝,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被风吹得一阵一阵的。两个人走完了后花园一圈,谢停云在一棵桂花树底下停下来,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递给段青瓷。
书里也有这个情节。段青瓷接过去,书上写她“攥着那枝桂花如同攥着一颗跳动的心”。但段青瓷接过去之后闻了一下,说了声“真香”,然后把花枝插进了自己衣襟的系带里。插完她抬头,看见谢停云正看着她。
“表哥看什么?”
“没什么。”谢停云收回目光,“表妹今日确实与往常不同。”
段青瓷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坐在闺房的梳妆台前面把头发拆了,点翠簪子搁在妆奁里,桂花枝插在桌上的青瓷瓶里。她对着铜镜发了一会儿呆,在心里喊了好几声“系统”,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又喊“宿主”,喊“面板”,喊“任务列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子里那只蛐蛐在叫。
系统失灵了。她穿进来的时候没带上那个号称“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起书上段青瓷的命运结局,就死在谢停云面前,死的时候穿着那件海棠红的褙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衫子,海棠红那件还挂在衣架上。
她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面,把那件海棠红的褙子取下来折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用厚被子压住了。
第二天段青瓷做了一件原主绝对不会做的事。她去了城西的书肆,买了一摞空白的本子和一匣子炭条,又去布庄扯了几尺素色的棉布。回来之后她把本子摊在桌上,用炭条在上面画东西。她画的是人体结构草图,画的不好,比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她把棉布裁成条状缠在自己手腕和手肘上,做了个简易的护腕,然后开始练一种原主绝对没练过的东西。
她练的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避开迎面来的刀刃。书里段青瓷死的那一段她记得很清楚,谢停云跟柳如烟在花园里说话,刺客从假山后面冲出来一剑刺向谢停云的后心,段青瓷从旁边扑上去挡在了谢停云背后。剑从她左肋下面穿进去,她倒了,谢停云回过头来扶住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表哥快走”。
段青瓷现在不想说那句话。她想的是如果同样的情况再发生,她能不能侧身闪开,或者把谢停云扯到旁边去,或者一脚踹翻那个刺客。她比原主矮一寸,但原主比她练过三年格斗的身体多了十几年闺阁生活惯出来的柔韧性,虽然这柔韧性现在在她身上打了折扣。
她每天午后在院子里练侧身闪避的动作。丫鬟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她说是新学的养生功法。院子里的芭蕉叶被她跑来跑去的风带得哗哗响,有几天她练得猛了,第二天大腿酸得下不了床,坐在床上揉腿的时候看见窗外那只蛐蛐又蹦过去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段青瓷在院子里练完一轮正在喘气,丫鬟进来通报说侯府的表少爷来了。段青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谢停云已经走进了院子。
他站在芭蕉旁边,月光把他那件月白长衫照得发亮。他看着段青瓷,她头发散着,脸颊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袖口被她自己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棉布条。
“表妹在练什么?”谢停云问。
“养生功法。”段青瓷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棉布条,“表哥怎么来了?”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她:“上回看你的点翠簪子旧了,让人打了一支新的。顺路送过来。”
段青瓷接过去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点翠簪子,蝴蝶的翅膀比原来那支大一倍,翠羽的蓝色浓得像墨汁里掺了琉璃碎。她合上盖子:“谢表哥。”
谢停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丛芭蕉,又看了看段青瓷晾在廊下的几条棉布条。棉布条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
“青瓷。”谢停云忽然叫她名字,语气很平,“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
“你以前每次见我都会在我旁边站得很近,最近你跟我说话都隔了三步远。”
段青瓷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滴水痕,慢慢晕开成一团深色的圆。原主确实喜欢站得很近,书上有写过,“段青瓷每次站在谢停云身边都恨不得把呼吸都融进他的衣褶里”。但她不行,她站近了他睫毛挡着光她会分心,分心了就记不住自己要练的东西。
“表哥想多了。”段青瓷说,“最近天冷,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谢停云看了看她卷着袖子露出来的小臂,又看了看廊下滴水的棉布条,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段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低下头把手里的簪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两天后段青瓷去了一趟城外的观音庙。书上写原主每年十月都会去给谢停云求平安符,段青瓷去不是求符,她想去庙后面的空地练转身的角度。那地方比她家院子大,没什么人。
她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谢停云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叠成方块的纸包。他走过来把纸包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的。
“表妹在这里练什么养生功法?”谢停云蹲下来,跟她平视,“还是说,你在练怎么避开东西?”
段青瓷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月白长衫的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一片枯叶。她伸手把枯叶捻起来扔掉,手指擦过他的衣摆边沿。
“表哥,”段青瓷说,“如果我说我知道有人要杀你,你信不信?”
谢停云看着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信。”
“为什么?”
“因为你这半个月练的每一招都是往左边躲闪。”谢停云说,“上回我遇刺,刺客的剑就是从左边来的。”
段青瓷愣住了。她以为那天的事只有她自己记得——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场景,她其实有印象。书上没写谢停云遇刺是在遇到女主之前就已经有一次了,但原主的记忆里有,那个刺客从左边来,被谢停云自己挡开了。原主当时站在三步之外,吓得脸色发白。谢停云挡完之后回头看了原主一眼,说“表妹莫怕”。
“你那天看见了?”段青瓷问。
“看见了。你当时站在我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剑锋擦过去的时候你整个身子都缩了一下。”谢停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那天之后你每次见我都离我三步远。你在练怎么从那三步里面闪开。”
段青瓷坐在石头上,手边那包桂花糕的油纸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她伸手按住油纸,指尖蹭到一点桂花糕的碎屑,黏黏的。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谢停云说,“你为什么忽然不靠近我了?”
段青瓷把桂花糕的油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拍掉裙摆上沾的草屑。她抬头看着谢停云,他今天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着,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了,他没有拨。
“因为我不想死了。”段青瓷说,“我死了你记不记得我都无所谓,但我不想死在别人面前。”
谢停云的那根素色发带被风吹得拂过他自己的眼角,他伸手按住了。他按着发带看了她很久,久到风把庙后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吹落了好几片,金黄的扇形的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
“那如果我告诉你,”谢停云把手从发带上放下来,“那天站在你前面替你挡剑的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是我没有站到那个位置上去,才会让刺客绕到你侧面。”
段青瓷看着他。他的睫毛今天没有挡住光,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里的颜色照得一清二楚,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
“你本来能救原主的。”段青瓷说。
“你本来也能救你自己。”谢停云说,“你练了半个月,手臂上磨出来的印子都还没消。”
段青瓷低头看自己的手肘,棉布条下面确实有磨出来的红痕,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碰水还有点刺疼。她把手肘缩回袖子里藏好了。
“那现在怎么办?”段青瓷问。
谢停云从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叶子金黄完整,叶脉清晰。他把它递给她:“现在你知道我在看你了。下次你要冲出来的时候先看看我在不在旁边。”
段青瓷接过那片叶子,叶柄捏在她指间,叶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把叶子也收进了袖中,跟桂花糕的油纸并排靠着,纸和叶互相磨蹭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表哥,”段青瓷转身往庙外走,“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顺便的?”
谢停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正好三步的距离:“不是顺便。”
“那你来干什么?”
“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段青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笑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发尾扫过她自己的后颈,她伸手拨开了。庙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金黄的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极轻的嘎吱声。
她没再说话,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谢停云跟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那一步距离没有再缩小,也没有扩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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