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笙第一次在天台看见简砚,是高二开学的第三周。
学校的天台在实验楼顶楼,平时很少有人上去,铁门是锁的,但锁扣松了,用力往上提一下就能开。鹿笙每天早上早自习前去那里背英语单词,天台风大,吹得她手里的单词卡哗哗响,她把卡片攥紧了按在胸口继续念。
那天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天台栏杆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两条腿悬在栏杆外面,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一撮。鹿笙站在门口愣住了,手里的单词卡掉了一张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那个人转过头来。
简砚。鹿笙认得他,隔壁班那个总迟到的。升旗仪式上被教导主任点过两次名,每次理由都是“翻墙进校”。他坐在栏杆上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掌心撑了一下地面。
“你每天这个时候上来?”他拍着手上的灰。
鹿笙把单词卡捡起来收进口袋:“你每天早上坐这儿?”
“坐一会儿,等早自习铃响了下去。”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继续背吧,我不坐了。”
他走了之后鹿笙继续背书,但风把单词卡吹散了好几次,她蹲在地上捡,捡起来的顺序全乱了。她把卡片理了理,按照字母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第二天鹿笙推开门的时候,简砚没坐在栏杆上。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了一本书,封皮卷着,看见她来了就收起来让开门口。
“你坐这儿吧。”简砚指了指天台中间的地面,“那儿挡风。”
鹿笙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来。地面是水泥的,有点凉,她把书包垫在底下坐着。简砚靠在门边翻他那本书,翻了几页,问她:“你背完了?”
“背完了。”
“那你还有二十分钟。你一般这二十分钟干什么?”
“发呆。”
简砚把书合上了,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天台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鹿笙垂在脸侧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见他手里的书是本旧科幻小说,封面画着一个飞船,飞船的尾翼被翻折的痕迹压出一道裂口。
“你英语好吗?”鹿笙问。
“不好。”
“那你每天早上坐这儿干什么?”
简砚把那本书的卷角捋平了,搁在膝盖上:“睡觉。家里太吵。”
鹿笙没再问。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们一起从天台下去,简砚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竖着的。他在二楼楼梯口转弯去了隔壁教室,鹿笙继续往下走。
从那以后天台上每天早上的二十分钟变成了两个人待着。鹿笙背书的时候简砚就在旁边看那本旧科幻,翻页的动作很轻,书页磨蹭的声音被风盖住了。鹿笙背完书之后他们会说几句话,话不多,有时候是关于那本书里的情节,有时候是关于食堂哪个窗口的包子馅多。
有一天鹿笙背完单词之后没有发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简砚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三天换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鹿笙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支笔,笔杆是绿色的,昨天用的是蓝色,前天是红色。她换笔是因为每支都没墨了,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你没笔芯了?”简砚问。
“嗯。周末去买。”
简砚从他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笔芯,晨光黑色的,搁在她书包上:“你拿去用吧,我买多了。”
鹿笙看了他一眼,把笔芯收进自己笔袋里:“谢了。我下周买一盒还你。”
“不用还。”
后来鹿笙发现每天早自习之前简砚都会在天台上等她,有时候他坐在栏杆上看书,有时候靠在墙边闭着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会睁开眼,把旁边地上的灰用手扫一下,腾出那块干净的水泥地面给她坐。
有一天早上下雨,天台去不了了。鹿笙坐在教室里早读,眼睛往窗外飘了一下,看见简砚从教学楼对面的围墙翻进来,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膝盖蹭在墙面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道。
那天中午鹿笙在食堂买了两份红烧肉,一份自己一份端到简砚常坐的那张桌上放着。简砚打完饭过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盘肉,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膝盖疼。”
“破皮了?”
“裤子蹭破了,皮没事。”
鹿笙把他那盘肉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吃点肉。补皮。”
简砚笑了一下。他平时不太笑,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点,鹿笙之前没注意过。
到了十一月天台开始冷起来了,水泥地面上坐久了会凉透裤子的布料。简砚某天带了两块旧软垫上来,蓝色的,边缘有点磨损,像是从旧沙发上拆下来的。他把垫子并排铺在天台中间,两个人一人坐一个,隔着一只垫子宽度的距离。
鹿笙背单词的时候发现他今天没带那本旧科幻书。他坐在垫子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书看完了?”鹿笙问。
“看完了。结局不喜欢,飞船掉进黑洞了。”
“那你今天看什么?”
简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里面是一张物理试卷,分数栏写着红色的“62”。他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被风刮得角折起来,他用手压了压。
“看不懂最后一道大题。”他说,“你想看看吗?”
鹿笙把卷子接过来,那道大题在背面,是一个关于电磁场和粒子运动的综合题。她读了题干,在脑子里推了一下步骤,然后把卷子还给他:“你把带电粒子在磁场里的偏转半径公式写上,后面就有思路了。”
简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就是上周给她那盒笔芯里的那款黑色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个公式,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半个式子,然后抬头看她。
“对。”
他把卷子折好放回口袋。鹿笙发现他今天那撮竖起来的头发被压平了,大概是因为早上没翻墙,规规矩矩从大门进来的。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开了家长会。鹿笙的家长来了,是她在老家那边的姑姑,专门坐车过来的。姑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了她的成绩单,说“进步了进步了”,然后问她“你同桌是不是个男生”。鹿笙说没有同桌,她旁边没人。姑姑说那上次放假你带回家的那盒笔芯,我问你哪儿来的你说同学送的。
鹿笙没回答。家长会开到一半她溜出来了,走到天台上去透气。推开门的时候简砚已经在那里了,坐在蓝色软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不是那本旧科幻,是别的,封面上印着一个星云图案。
“你也出来了?”鹿笙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妈来了。”简砚把书合上,“她看完成绩单就走了,没开完。”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物理那道大题我写出来了,用了你教的公式。”
鹿笙低头看着他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星云的漩涡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铺开,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紫色。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封面上那个漩涡的中心点,纸面是光滑的,泛着印刷油墨的光。
“简砚。”鹿笙叫他。
“嗯?”
“你上次给我那盒笔芯,你是不是本来就买给自己用的。”
简砚翻书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脸看她,天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又落下,反复了好几次。
“是。”他说,“但是我用不完。而且你比我用得好。”
鹿笙把他膝盖上那本书拿过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那我用完再跟你说。”
“好。”
家长会结束的铃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两层楼板变成闷闷的一响。鹿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简砚把书和软垫卷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简砚没有转弯,他跟着她继续往下走了一级。
“你也走这边?”鹿笙回头看他。
“今天不走那边。”简砚说,“跟你走一样的方向。”
鹿笙转回去继续往下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简砚走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印在楼梯转角的白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楼梯间的窗开着,外面是操场和操场边那排落叶掉光了的梧桐树。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简砚手里卷着的软垫边缘掀了一下又落下。
那盒笔芯鹿笙用到了学期末。最后一根写完的那天是十二月底,下了一场小雪,天台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鹿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简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门框看那层雪,雪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
“春天还上来吗?”简砚问。
“上来。”鹿笙说,“春天风小,可以背书。”
简砚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旧笔芯递给她,盒子已经空了,他把空盒子给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那明年春天我还在。”
雪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慢慢积起来了,把地面原来的颜色一点一点盖住。鹿笙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里,雪化了,变成一小汪冰凉的水。她把水甩了甩,把手缩进袖子里。
“走了,早自习要铃响了。”她说。
简砚跟在她后面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拐了弯,这次他走了自己的方向。鹿笙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着一扇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