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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成砚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客厅地板上一只纸箱都没有拆。

纸箱从玄关一直摞到卧室门口,最高的那摞快顶到天花板。他绕过纸箱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水冲出来溅到水池外面的台面上,他用手指把水珠拨了回去。厨房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两米宽的窄缝,对面那户的厨房窗户跟他这间错开了一个身位,从这边望出去能看见对方窗台上搁着的一盆小葱,叶子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

他关掉水龙头去阳台晾衣服。阳台也很窄,宽度只够并排放一只洗衣机和一个落地衣架。他把湿衣服抖开挂上去,对面那户的阳台比他家高一层,刚好在他视线平齐的位置。对面阳台上晒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朝下挂着,水滴落在下面的花盆里。

晾完衣服成砚进屋开始拆纸箱。第一个箱子装的是锅碗瓢盆,他拿出来摆进厨房柜子,盘子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隔壁的厨房窗户关着,隔着玻璃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第二个箱子是书,他一本一本抽出来排进客厅那只空书架,书脊朝外,高的在左矮的在右。排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擦了擦书架顶层的灰,灰很薄,应该是上一任租客走之前打扫过。

傍晚的时候他去楼下超市买酱油。电梯里碰见一个人,抱着一个纸箱站在角落,纸箱上印着某个电器品牌的logo。对方按了一楼,成砚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成砚注意到对方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红墨水渍。到了一楼那人先出去,成砚跟在后面,看见那个人抱着纸箱拐进了旁边那栋楼的门洞。

超市不大,成砚拿了酱油和一袋挂面,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太太正在跟收银员争论某种纸巾的折扣。老太太说话声音很大,收银员解释了三遍老太太还是不信,最后收银员翻了翻货架找到了促销标签,老太太这才满意地付了钱。成砚把酱油和挂面放在台面上,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新搬来的?成砚说对。收银员说那栋楼好多新租客,来了走走了来,都不长住。成砚没接话,付了钱拎着袋子出去了。

晚上他煮了挂面,卧了一个鸡蛋,在面碗里滴了两滴酱油。面煮得偏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椅子上吃面,对面的墙壁是空的,还没来得及挂任何东西。面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吃到一半站起来去关窗,经过厨房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对面那户的灯亮了。

对面那户的厨房灯是白色的冷光,照得窗台上那盆小葱的轮廓格外清晰。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成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窗口掠过。他站在自己厨房的暗处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厨房窗关上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第二天周六,成砚睡到九点多。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用吸尘器,嗡嗡的声音穿过天花板,持续了大概半小时。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

起床之后他把剩下的纸箱全部拆完,所有东西各归其位。最后一只纸箱是冬天的厚被子和两件羽绒服,他塞进了衣柜最上层。衣柜门关上之前他看见羽绒服帽子里面掉出来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大概是去年秋天从哪个公园带回来的。他把叶子捡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

下午他出门散步,沿着小区旁边的河走了很长一段。河边有人在钓鱼,桶里空空的,水很清。成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钓鱼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水面。成砚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桥底下停下来看了看河对岸的楼,那些楼窗户参差不齐地开着,有人晾了被子有人摆了花盆。他看了几分钟转身往回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是昨天电梯里那个抱纸箱的人。这个人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那道红墨水渍换成了左手袖口上,大概是换了件衣服。两个人又一起进了电梯,这次那个人按了五楼,成砚按了七楼。电梯到五楼的时候那个人走出去,成砚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看见他掏钥匙的样子,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很小的布偶。

成砚到家之后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阳台洗衣机。他站在阳台等洗衣机注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那户人家,阳台上那件深蓝色外套已经不见了,晾衣架上换成了一排白色袜子,整齐地夹成一排。

他回到客厅坐下,打开手机看了几个新闻又关掉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喝,倒完水顺带看了一眼对面那户的厨房窗户。灯灭着,窗台上那盆小葱被夜风吹得叶子微微摆动。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搭在窗台上,窗外那盆小葱的叶尖在玻璃上投出细细的晃动影子。

第二天早晨成砚被一阵琴声吵醒了。不是楼上,是从隔壁传来的。是钢琴,弹得断断续续,一段旋律重复了七八遍,每次都停在同一处然后从头开始。成砚翻了个身坐起来,靠着床头听了听。那段旋律他听着耳熟,像是一首老歌的前奏,但想不起名字。他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琴声还在继续,还是那一段,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

他出门前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经过楼梯间的时候琴声变响了,确实是隔壁那户。他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昨天那个收银员,收银员正拎着早餐往回走,看见他点了个头。成砚回了个点头,往公交站去了。

工作日成砚早出晚归。他在一家图文店做排版,每天对着屏幕调字体调行距。客户的要求有时候细到字号小数点后一位,他就一遍一遍地改。下午六点下班,坐公交回来天还亮着。他在小区门口那家超市买点菜,有时候是西红柿和鸡蛋,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收银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给他结账都会说今天菜新鲜,成砚就应一句嗯。

有一天他回来得晚了些,将近七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琴声从楼梯间传出来,不是钢琴,是另一种乐器,他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大提琴。声音很沉,从低处往上爬,爬到半途又滑下去,周而复始。他推门进去,琴声变得清晰了,是从一楼那户传出来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

他上楼的时候琴声一直没停。那支曲子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走。成砚走到自己那层,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又关上,琴声被他隔绝在外面,变成了闷闷的一层。

那天之后他注意到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做音乐的人。隔壁的钢琴每天早上八点多开始,弹到九点半左右停。一楼的低音提琴晚上七点开始,一般持续一个小时。三楼还有人吹笛子,吹得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像是初学者。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不同的门缝和墙壁渗透出来,在这栋老旧的楼里交错穿行。

成砚开始通过声音辨认邻居。早上钢琴声变调的时候他知道隔壁的人换了一段练习。晚上大提琴拉到一个特别高的音然后戛然而止的时候他知道一楼的人结束练习了。有一天早上隔壁的钢琴没响,他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背琴包的年轻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圆眼镜。对方侧身让他先过,成砚说谢谢,对方说了声没事。

下午成砚回来的时候在信箱里拿了一份物业通知,说下周楼顶的防水层要重新铺,请住户把楼顶晾晒的东西收走。他把通知带回家搁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进去煮饭。煮到一半有人敲门,他关了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几只饺子。

“楼下煮多了,”对方说,“给邻居分点。你在七楼吧?”

成砚接过碗:“对。谢了。”

“没事。”年轻人笑了一下,“我叫骆屿,隔壁的。”

“成砚。”

骆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成砚关上门,低头看那碗饺子,皮透出里面馅的颜色,是韭菜鸡蛋的。他端着碗走回厨房,把饺子倒进自己盘子里,腾出碗来准备洗干净还回去。

他吃了一个,皮稍微厚了点,但馅调得不错,韭菜切得细,鸡蛋炒得嫩。他吃了四个,把剩下的收进冰箱。洗完碗之后他拿在手里晾干,准备明天早上出门前还给隔壁。

他把碗放在玄关柜子上,旁边搁着那张物业通知。他看了一眼通知上写的日期,又看了看门口,门板上贴着一只挂钩,他一直没有往上挂东西。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钥匙扣,把物业通知穿在上面,挂上了那只挂钩。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他把碗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用一只小塑料袋罩着以免落灰。晚上回来的时候碗已经不在了,地垫上放着一小袋橘子,塑料袋系了个蝴蝶结。

成砚把橘子拿进屋,剥了一个。橘子皮很薄,果肉酸酸甜甜的,他坐在客厅把那颗橘子吃完了,又把袋子里的另外几颗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他数了数,一共七个,大小不太均匀,有两颗表皮上带着深褐色的斑点。

后来他在楼道里碰见骆屿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早上一个出门一个回来,有时候是傍晚一个上楼一个下楼。骆屿看见他总是先打招呼,问吃了没或者今天热不热。成砚答了之后也会反问一句,两个人的对话通常持续不到一分钟,在楼梯转角或者电梯里完成,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回成砚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上到七楼的时候听见隔壁门里传出一段旋律,是钢琴的,很轻,像是怕吵到人。他站在自家门口听了几秒钟,那段旋律跟他第一次听到的一样,还是那个停顿,还是那个从头顶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开门进了屋,把门轻轻合上。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听了听,隔着门板琴声几乎听不见了。他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琴声透过木头变得含混,只剩下模糊的音在波动。

他退回来,进了厨房倒了杯水。厨房窗户开着,对面那户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小葱换了一只更大的花盆,叶子比之前茂密了一些。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看不清在做什么。成砚喝完了水,把杯子放进水池,关上窗,拉上了厨房的窗帘。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着。楼上没有人用吸尘器,楼下也没有大提琴的声音,整个楼静得像被什么抽空了。他翻了几次身,面朝窗户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隔壁的钢琴声又响了,还是那段旋律,还是那个停顿。成砚坐起来穿衣服,穿到一半他停下来,等那个停顿重新开始。钢琴声从头顶往下走,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又卡住了,然后从头再来一遍。

他穿好衣服去卫生间刷牙,刷的时候琴声在响,刷完了他走出去,站在客厅里又听了片刻。他换了鞋开门出去,隔壁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琴声从门板里面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两下门。琴声停了。过了大概几秒,门开了,骆屿站在门后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头发比平时更乱一些,圆眼镜的镜片上有指纹。

“吵到你了?”骆屿问。

“没有。”成砚说,“你那段,每次停在那儿,后面是什么?”

骆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后面我还没练熟。快练熟了。”

成砚点了下头。他看了看骆屿身后的房间,能看见一架立式钢琴靠在窗边,琴谱摊开着,上面用铅笔标了很多圈。

“那练熟了,”成砚说,“我能不能听一遍。”

“行。”骆屿说。

成砚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骆屿还站在门口,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他朝成砚摆了一下手,然后关上了门。

钢琴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成砚已经进了电梯,隔着层层楼板和铁皮,那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那一段旋律在他的耳朵里绕过去又绕过来,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

但他觉得它快要落下去了。2

段评

૮˶•⩊•˶a 日常感好足,看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