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辞的婚礼在十一月。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礼堂外面的松树被压弯了枝。
沈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没有打开的喜糖盒。他穿了件深灰的外套,是三个月前特意买的,标签剪掉的时候他手指被剪刀划了一下,出了一小滴血,他按在裤子上抹掉了。
新郎和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的时候,沈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空着,什么都没戴。他数了数自己左手食指上的一道旧疤,是七年前削苹果时划的,苹果滚到地上去了,他捡起来继续削,削完递给闻砚辞。
闻砚辞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太酸了。沈溯也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闻砚辞笑他,说你看你脸都皱了。他把剩下的苹果接过来吃完了,沈溯看着他吃,想说什么没有说。
后来他们就没有后来。
仪式结束之后宾客去餐厅吃饭,沈溯没有去。他从侧门走出去,站在礼堂后面的台阶上。雪还在下,落在他外套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把雪掸掉了,又积上了,他又掸。
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沈溯没有回头,他听见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是闻砚辞的声音,比七年前哑了一些:“你没去吃饭。”
沈溯回过头。闻砚辞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被雪打湿了一截边缘,头纱已经摘了,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沈溯认得那对耳钉,是他大学打工攒了四个月工资买的,她一直戴着。
“我吃过了。”沈溯说。
闻砚辞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站着看雪。她拎着裙摆的手冻得发红,沈溯看见了,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闻砚辞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有推辞。
“沈溯,”她看着前方那棵被雪压弯的松树,“你不应该来。”
“你寄了请柬。”
“寄是应该的,来是不应该的。”
沈溯没有反驳。他看着雪落在她肩头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白色的雪点一个接一个地印在呢料上,化开了又印上新的。他说:“我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
“你跟我分手那天的理由,是真的吗?”
闻砚辞低着头,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雪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不是真的。”她说。
沈溯把脸转开了。他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和街道,整个城市都变白了,白得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口袋里面是空的,他在出门前把所有东西都掏干净了。
“那是什么?”他问。
闻砚辞沉默了很久。雪一直下,把台阶上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雪声吞掉:“我跟你分手那天的早上,医院打电话来。我妈查出来是晚期。她只有我一个女儿,她想看我结婚。”
“你可以跟我结婚。”
“你那时候在准备考研,考上了能去北京那个研究所。那是你从小想做的事。我妈最多只有一年了,我不能拖你一年。”
沈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没有地方放,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够,最后他抬起手把闻砚辞肩上那件外套的领子拢了一下,拢在她脖子下面。她的脖子很凉,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妈现在还在吗?”
“去年走的。走的时候跟我现在老公说了话,很高兴。”闻砚辞抬起头看着他,雪落在她眼睑上,她没眨眼,“沈溯,你后来去了北京吗?”
“去了。读完了。”
“那你现在做什么?”
“回来了。在研究所上班。”
闻砚辞点了一下头。她伸手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沈溯接过去,闻砚辞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移开了。
“你该回去了。”她说,“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
“那也回去。”闻砚辞往后退了一步,“走吧。”
沈溯站在原地没有动。闻砚辞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婚纱的裙摆在雪地上拖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把那道痕迹留在外面。
沈溯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雪把他的头发和肩膀全盖白了,他才动了,把外套抖了抖穿好,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雪里。
之后沈溯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上班,回家,偶尔加班。研究所的同事不知道他结过婚还是没结过,他也没提过。抽屉里放着那只喜糖盒,从婚礼上带回来的,一直没打开。有一次他整理东西的时候把它翻出来,拆开了,里面是两粒巧克力,过期了,表面泛出一层白霜。他看了很久,把糖盒盖好放回了原处。
第二年春天闻砚辞打来一个电话。沈溯接起来的时候正在洗杯子,水龙头没关,他先把水关了才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闻砚辞说:“沈溯,我离婚了。”
沈溯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握着手机坐到沙发上。沙发弹簧吱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为什么?”他问。
“他很好。是我不好。”闻砚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过了,当初跟你分手的时候我选的是我妈。我妈走了以后我选的是责任。现在我觉得我可以选我自己了。”
沈溯握着手机,耳朵贴着听筒,能听见她那边的背景音里有鸟叫,可能在户外。
“你在哪儿?”他问。
“在以前我们大学外面那条路上。”闻砚辞说,“那家卖苹果的摊子还在。”
沈溯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你别动,我过来。”
他打车过去的路上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不是有节奏的敲,是乱的,重一下轻一下。车到大学后门那条街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闻砚辞,她穿一件浅蓝的毛衣站在路边水果摊前面,正在低头看摊上的苹果。
沈溯下车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停下来,气还没喘匀。闻砚辞抬起头看他,手里举着一只苹果,红的那种。
“你还吃不吃?”她问。
沈溯把她手里那只苹果拿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淌在他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说:“你选吧,你选好了。”
闻砚辞把苹果接回去,也咬了一口,咬在沈溯咬过的那个位置旁边。她嚼完了咽下去,抬头看着他说:“我选好了。”
他们站在水果摊前面把那颗苹果吃完了。摊主是个老伯,看着他们笑,说你们俩认识很久了吧。沈溯说对,十年了。老伯说十年不容易啊,多买点苹果吧。沈溯买了一整袋。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着。闻砚辞走在沈溯左边,步子比他慢一点,他就放慢了等她。街边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树枝上冒出来,小小的,被夕阳照透了。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闻砚辞伸手碰了一下沈溯的袖口,就碰了一下,手指搭在布料上,像蜻蜓落了一下又飞走。沈溯把那只手抓住了,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七年前凉了一些,掌心的纹路还是他熟悉的位置。
“沈溯,”闻砚辞说,“你恨过我吗?”
绿灯亮了,沈溯牵着她过马路。走到对面之后他松开手,从袋子里又拿了一只苹果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她。她接过去了,没吃,攥在手里。
“恨过。”沈溯说,“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这件事花掉我太多时间了。我要留着时间干别的。”
闻砚辞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用指甲在苹果皮上划了一道浅印。她说:“留着时间干什么?”
沈溯把她手里那只苹果拿回来,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削皮。他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有断。削完了他把苹果递回给她,她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低着头不动了。
沈溯站在她旁边,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地上新落的花瓣卷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他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拢了拢,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哭什么。”他说。
“我没哭。”闻砚辞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她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完之后说:“你还在用这把刀。你七年前削苹果用的那把。”
沈溯把折叠刀合上收进口袋:“又没坏,不用换。”
他们把那只苹果分着吃完了。闻砚辞把苹果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沈溯把口袋里的苹果皮也掏出来扔了。然后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握得比刚才紧一些。
春天傍晚的天还亮着,街灯已经开了,光还是淡的,跟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们沿着大学后门那条路走到底,拐了个弯,继续走。谁也没说要去哪儿,就这么走着。沈溯的口袋里还装着那把折叠刀,刀刃上沾着苹果汁,干了以后会凝成一层浅浅的糖渍。
他走着走着想起七年前那半个酸苹果。酸得他皱眉,但他吃完了。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恨她,也不知道有一天恨会变成别的东西。此刻他只知道她走在左边,步子比他慢半拍,他放慢了等她,而她把手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