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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宋云西在渡口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五月末的江水涨得很高,浑浊的黄绿色水面推着断枝和泡沫往下游去。对岸的码头被雾气罩着,只露出灰色堤岸的边缘,像一道用铅笔轻轻勾出的线。

他在等一条船。不是摆渡船,今天根本没有摆渡船开。他等的是韩诀的那条铁皮船,船头焊着两根铁杆子,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韩诀什么时候来,渡口就什么时候有船。

雾气散了一点的时候宋云西看见那条铁皮船了。从对岸开过来,引擎声隔了很远就能听见,突突突的,像一只疲倦的青蛙在喘。船靠岸的时候韩诀站在船尾用撑杆顶了一下码头边沿,铁皮碰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今天不开。”韩诀没下船,站在船舷边说,“你看这水,快漫到码头台阶了。”

“我有急事。”宋云西拎起脚边的帆布袋,“去对岸。”

韩诀看了他一眼。宋云西的鞋面已经溅湿了,裤脚挽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泥点。韩诀把撑杆收回来,往船头走了一步:“上来吧。”

宋云西踩着船帮跳上去,铁皮船晃了一下,他抓住船头那根铁杆站稳了。韩诀回到船尾发动引擎,船转了个弯往对岸开。浪从船舷两边涌开,翻出白色的水花。

他们之间隔了半个船舱的距离。韩诀站在船尾掌舵,草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握着舵柄的右手。宋云西坐在船头的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一沓信件和一张照片。

“去对岸干什么?”韩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引擎声削掉了一半。

“送东西。”

韩诀没再问。船开到江心的时候浪大了,船头被推得偏了方向,韩诀把舵拧了半圈校正回来。宋云西侧着身子避开水花,帆布袋边角还是溅湿了一点,他用手擦了一下。

对岸码头到了。韩诀熄了引擎,铁皮船滑行着靠上码头,宋云西站起来跳上岸。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韩诀正弯腰用缆绳拴船桩,草帽沿压得更低了。

“你几点回去?”宋云西问。

“你要多久?”

“很快。我去送个东西,送完就回。”

韩诀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我等你。你走你的。”

宋云西拎着帆布袋走上堤岸。雾从江面漫上来,把岸边那排老槐树吞掉了大半截。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刻钟,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门上的锁已经换了,他按了门铃,过了很久里面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格子围裙。

宋云西把帆布袋递过去:“这些是给我爸的。照片在信封里夹着。”

女人接了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她抬起头说:“他已经不在了。上个月走的。”

宋云西站在铁门前面,手还保持着递出袋子的姿势。风从江边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指节碰到口袋里一枚旧硬币,圆形的边沿硌着指腹。

“知道了。”他说。

女人把帆布袋还给他。宋云西接过来,转身往回走。石板路上积着雨水反光,他绕开那些水洼,走得比来时慢很多。帆布袋口敞着,里面的信件露出来一截,信封上写着“云西亲启”,笔迹已经模糊了。

他走到渡口的时候韩诀还坐在船尾,草帽摘了放在船舷上,正用小刀削一块木头。木屑落在他膝盖上又滚到船底,薄薄的卷曲的。宋云西跳上船,韩诀把木头和小刀收进口袋,重新把草帽扣上。

“走?”韩诀问。

“走。”

引擎突突响起来,船转了个方向往回开。宋云西坐在老位置,帆布袋敞着口搁在脚边。江风吹得信件边角哗哗翻动,他伸手把那些信拢了拢,压在膝盖下面。

“没送到?”韩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不用送了。”宋云西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他死了。”

引擎声音很大,这句话被盖掉了一半。但韩诀听清了。他把舵柄往左打了一点,船头调整方向避开一片浮木,然后他说:“那你跑这一趟干什么。”

宋云西没有回答。他低头把那沓信件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最上面那一封的封口已经开了,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他没有抽出来看,只是把信封正反面翻了一下,翻到背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很轻,像是用力不够:云西,爸在码头等你。

他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去,把整沓信压平了放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上了。

船靠岸的时候宋云西站起来,帆布袋拎在手里,比来时沉了一些。他跳上码头走了两步,听见韩诀在身后说:“明天还来不来?”

宋云西回头。韩诀站在船尾,草帽已经推到后脑勺了,露出被帽沿压得乱糟糟的前额头发。他的眉头皱着,但不是在生气,像在等一个回答。

“来。”宋云西说,“明天早上你来吗?”

“来。”韩诀把草帽重新扣正,“明天水退了,摆渡船该开了。但我还在这儿。”

宋云西点了下头。他转身走了,帆布袋在他腿侧晃荡着,袋口拉链头磕在金属扣上,叮叮叮地响。

第二天早上宋云西又来了渡口。水果然退了一些,码头台阶露出三层,湿漉漉的水痕一道道地印在水泥面上。摆渡船在正常运行,载着几个骑电动车的从对岸过来,船尾的旗子被风吹得翻卷。

韩诀的铁皮船停在码头旁边,跟摆渡船之间隔了十几米。他坐在船头,正在往一根竹竿上绑鱼线。宋云西走过去,韩诀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竹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你今天带什么了?”韩诀问。

宋云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沓信。昨晚他把所有信封都打开了,每一封都看了。信的内容他已经全记住了,但他还是把信装在袋子里带来了。他把信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船舷上,用手掌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

“他写了七年。”宋云西说,“一封都没寄出来。”

韩诀看了看那些信,又看了看宋云西。他把绑了一半的鱼线放下,伸手从那沓信里抽了一封出来。信封上写着日期,是去年秋天的,字迹比别的信潦草一些。

“我能看吗?”韩诀问。

“看吧。”

韩诀抽出信纸展开,纸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回去过。韩诀看得很快,看完之后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放回那沓信最上面。

“他说你小时候在码头放过风筝。”韩诀说。

“嗯。六岁的时候,风筝线断了,风筝飘到江对面去了。我哭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他划了条小船过去捡回来了。”宋云西把那些信收拢起来,“然后他去了对岸,再没回来。”

韩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鱼线重新拿起来继续往竹竿上绑,绑了两圈停下来。他说:“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一。”

“那现在你多大了?”

“二十四。”

韩诀把鱼线绑好了,竹竿竖起来靠在船舷上。他站起来走到船尾,从一只铁皮箱子里掏出两罐汽水,一罐抛给宋云西。宋云西接住了,罐壁冰凉,凝着水珠。他用手指抠开拉环,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很冲。

韩诀也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靠在船舷上,面对江面,草帽压得很低。阳光从雾气后面透出来,把江面照成一片灰白的亮,水波上的反光碎成无数细小的白点。

“你今天还去对岸吗?”韩诀问。

“不去了。”

“那就在这儿坐着。”韩诀把汽水罐搁在船舷上,“你今天不用去别的地方了。”

宋云西靠在船头那根铁杆上,汽水罐搁在膝盖旁边。江风一直吹着,把他头发吹得挡住眼睛。他用手拨开了一次,风又吹下来了,第二次他没再拨,就让它挡着。

太阳升高了以后雾散干净了。对岸的码头、房子和那排槐树全都露出来,清清楚楚的。宋云西看着对岸,看着那片他今天早上刚刚走过的石板路和那扇铁门,他现在能看见铁门旁边那棵银杏树的树冠了,叶子绿得很深。

“你每天在这条江上开船,看了几年了?”宋云西问。

“五年。”韩诀说,“以前是跟着我爹开,三年前他走了,我就自己开了。”

“你见过我爹吗?”

韩诀把草帽抬起来一点,露出眼睛:“见过。他最后那几年经常在这个渡口站着,不动,就是站着。我说你过不过江,他说不过。然后他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来的时候手里总拿着一个信封。”

宋云西把膝盖上那沓信拿起来举到眼前。太阳透过信封纸变成暖黄色,里面的信纸折痕透出来,一道一道的。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三封,从他一岁到十一岁,每年三封。

他把信放下,放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上,放在自己身边。

韩诀的汽水喝完了,空罐子搁在船舷上被风吹得轻轻滚动。他伸手按住了,从口袋里掏出削了一半的那块木头继续削。木屑落在船板上,卷曲的,一片一片堆起来。

宋云西看见他在削一朵花。花瓣的轮廓已经出来了,薄薄的,边缘有些不平整。韩诀用小刀尖刻花蕊的时候,刀尖歪了一下,把其中一瓣削掉了一小块。

“坏了。”韩诀把木头翻过来看了看。

“没有。”宋云西伸出手,“给我。”

韩诀把木头递过去。宋云西接过来翻到背面,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掉了一小块的那个位置画了一片新花瓣。笔尖是黑色,画在木头原色上很显眼。

韩诀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木头拿回去,用小刀沿着宋云西画的那条线继续刻,削掉周围多余的部分,让那片画出来的花瓣跟其他花瓣平齐了。最后他用指尖抹了一下刀痕边缘的木刺,把雕好的花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好了。”他说,然后把花递回给宋云西,“你拿着。”

宋云西接过去。木头的颜色浅浅的,花瓣上那片被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一些,能看出是后画的。他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内袋,跟那些信放在一起。木头碰到信封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摆渡船又开了一趟过来,船上下来几个拎着菜篮的人,说说笑笑地从码头走上堤岸。有人朝韩诀喊了一声“小韩今天不摆渡啊”,韩诀说今天不摆。那人笑了一声走了。

宋云西坐在船头,阳光把铁皮船晒得微微发烫,隔着裤子传到腿上。韩诀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并排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江水还是黄的绿的那种颜色,推着波纹往东走,源源不断的。

“明天你开船吗?”宋云西问。

“开。”韩诀说,“明天水退了,正常摆渡。”

“那明天我在哪儿找你?”

韩诀偏过头看他。草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嘴唇被阳光照亮了一半。他说:“你下码头往右走,船还是停在今天这个位置。”

宋云西说好。

下午的时候起风了,把对岸槐树的叶子吹得翻成银白色。宋云西站起来准备走,韩诀把草帽摘下来递给他。宋云西说不用,韩诀说戴着吧,太阳烈了。宋云西接过去扣在自己头上,帽沿有一圈汗渍,带着体温的暖意。

他沿着堤岸走回去,草帽在他头上有些大,走快了会被风掀起来,他抬手按住。帆布袋挂在肩膀上,里面装着三十三封信。信纸隔着布料贴在他腰侧,被太阳晒暖和了,软软的。

走到堤岸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皮船还停在老地方,韩诀坐在船尾,正在把刚才绑好的鱼线往水里放。宋云西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了。

第二天他去了码头,下了台阶往右走。铁皮船停在昨天那个位置,船头摆着两罐汽水,橘子味的。韩诀不在船上,宋云西跳上去坐下来,把汽水罐拿在手里转着,等了一会儿。

韩诀从堤岸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只纸袋。他跳上船把纸袋放在宋云西膝盖上,自己绕到船尾发动引擎。船慢慢离岸朝江心开去。

宋云西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只用梧桐叶包着的饭团,还温的,米粒压得很紧实,中间夹着一块腌萝卜。他咬了一口,嚼的时候韩诀在船尾问他:“去哪儿?”

宋云西嚼完咽下去,把纸袋重新折好放好,回头看着韩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全往后倒,露出整张脸。他说:“你开到哪儿算哪儿。”

韩诀把舵往左打了半圈,船头偏了一个角度,朝着江面更宽的地方去了。对岸的码头和槐树慢慢变小,缩成一条细长的灰绿色带子。宋云西转过身面对船头,太阳迎面照过来,他把草帽檐压低了一些。

船往东开,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树连成了模糊的轮廓。宋云西靠在铁杆上,手里转着那罐汽水,指尖被罐壁上的水珠打湿了。船尾韩诀的引擎声突突突响着,规律得像心跳。2

段评

kswl kswl,这对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