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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路口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夏宵搬进这栋老楼的第三天,对门的人才出现。

是一双运动鞋。白的,鞋带系得很紧,鞋跟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夏宵正在往门框上粘一只挂钩,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很高的人从楼梯口走过来,背着黑色书包,手里拎着一袋超市的购物袋。他穿了件深灰的短袖,露出来的胳膊晒成均匀的小麦色,手指勾着购物袋的提手,塑料袋被撑出棱角分明的形状。

他走到对门掏出钥匙,侧身开门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见了夏宵。夏宵手里举着那只挂钩还没粘上去,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秒。那个男生点了下头,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夏宵听见里面传出电子闹钟的滴滴声。

之后夏宵开始留意对门的动静。他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回来,周末有时候上午出门中午回来。偶尔有快递员敲门喊“喻迟的件”,门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接过去。夏宵记住了他的名字,喻迟,写在快递单上的寄件栏里,姓喻名迟。

夏宵搬来是因为换了一份工作。从城南的出版社离职之后,他在城北找了家独立书店做选书,工资少了但通勤时间短了。这栋楼紧挨着书店后巷,走路七分钟。房东说对门住的大学生,安静得很,你别担心。

夏宵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跟喻迟第一次说话是在搬来一周后,夏宵的空调外机漏水,滴到楼下住户的雨棚上,楼下的人上来敲门。夏宵道歉之后搬了梯子去检查外机,拧螺丝的时候扳手滑了,掉在二楼的平台上。他蹲在窗口往下看,对门窗户也打开了,喻迟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那把扳手。

“接着。”喻迟把扳手抛上来,夏宵伸手接住了。

“谢了。”夏宵蹲在窗口朝下说。

喻迟靠在自家窗台上,抬头看他:“你那个是排水管堵了,把管子拆了通一下就行。”

“你懂这个?”

“我学机械的。”喻迟说,“你这栋楼的空调外机都一个毛病。”

夏宵把排水管拆下来,果然堵了一团絮状物。清完之后重新装好,水滴顺着管子流下去了,不再溅到雨棚上。他收好梯子下楼,喻迟还靠在窗台边,手里多了一罐冰可乐,罐壁凝着一层水珠。

“好了?”喻迟问。

“好了。”

喻迟把可乐罐朝他举了一下,像敬酒,然后自己喝了一口。夏宵站在楼下的走廊里,从这个角度仰头看喻迟,逆光把他轮廓描得很深,肩膀的线条压在窗框上。

后来夏宵下班回来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喻迟。有一天喻迟蹲在楼梯拐角喂一只橘猫,猫瘦瘦的,背上有块秃斑。喻迟手心里搁着几颗猫粮,橘猫埋头在吃,尾巴竖得笔直。夏宵上楼经过,喻迟抬头看了他一眼。

“楼下的野猫?”夏宵停下来。

“嗯。老住户了,比我住得久。”喻迟把最后几颗猫粮倒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书店招兼职吗?”

夏宵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两个人几乎平视。喻迟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睫毛长,眨得慢。

“你课不多?”

“大四了,没什么课。”喻迟说,“想找个地方待着。”

夏宵说那你明天来书店看看吧,带着简历。喻迟说行。夏宵继续上楼,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喻迟的声音:“哥。”

夏宵回头。喻迟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你叫什么?”

“夏宵。”

“夏天的夏?”

“对。”

“宵是哪个宵?”

“宵夜的宵。”

喻迟点了下头,推开了自己那扇门。

第二天下午喻迟来了书店。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比平时看起来正式一点。夏宵在柜台后面给他倒了一杯水,把店里的基本情况说了说。喻迟坐在对面看他说话的时候不眨眼,夏宵中间停下来问他有没有问题,他摇头。

喻迟第三天就开始上班了。夏宵发现他干活很快,理书上架手脚利落,偶尔有客人问书他能答得上来。有个下午夏宵在仓库整理旧书,喻迟掀开帘子进来说前面有个客人找一本绝版的诗集,夏宵说在库存柜左上角那格。喻迟翻了一下没有,夏宵说那可能在二楼。喻迟走了之后夏宵继续低头理书,过了一会儿听见帘子响,喻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本薄薄的诗集。

“找到了?”夏宵抬头。

“嗯。”喻迟把诗集放在旁边的箱子上,“你刚才说在库存柜左上角,我翻了没有。你记错了,在右边第二格。”

夏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脊,嘴角动了一下:“你是来纠正我的?”

“不是。”喻迟说,“我来告诉你找到了。”

他掀开帘子走了。夏宵听见他的脚步声朝前面走去,很快被书店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了。

有一天书店打烊之后夏宵锁门,看见喻迟蹲在门口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书页照得发白。喻迟没有抬头,夏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走不走?”

“走。”喻迟合上书站起来,“你今天回得晚。”

“盘点。”

两个人并肩走回去。经过第七个路口的时候喻迟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银杏树说:“这棵树秋天会很好看。”

夏宵也停下来,抬头看那棵树。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微微泛了一点黄边。他说:“你看过它秋天?”

“看过三年了。”喻迟说,“我大一搬来那年秋天它就这么好看,今年第四年。”

他们站在银杏树底下,路灯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夏宵注意到喻迟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锁骨凹进去一个小坑,里面蓄着一小片暗色的阴影。

“你今年毕业了会走吗?”夏宵问。

喻迟把目光从树冠收回来,落在夏宵脸上。他说:“不一定。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喻迟没有回答。他先迈开步子继续走了,夏宵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折叠,叠在一起又分开。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喻迟蹲下去摸了一下猫耳朵,橘猫用头拱了拱他的指节。

过了几天夏宵晚上回家,发现门上挂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你白天咳嗽了好几回,这家店里煮的冰糖雪梨,对门。夏宵把塑料袋取下来,保温杯还是烫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雪梨炖得很烂,汤是清甜的味道。

他把保温杯洗干净,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挂在对面门把手上。便利贴换了一张新的:谢谢。杯子还你。

晚上回来杯子已经不见了。他开门进屋的时候手机响了,对门发来的微信,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那只橘猫。夏宵点了通过。喻迟的消息立刻弹出来:好喝吗?

夏宵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了。他重新打:好喝。你在哪儿买的?

喻迟:南街那家糖水铺,我骑车去买的。

夏宵:你骑多久?

喻迟:来回二十分钟。

夏宵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停在对话框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我请你喝。

喻迟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雨,书店里客人少。夏宵关了半边灯,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喻迟在理新到的一批文学杂志,拆塑封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一下一下的。夏宵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折叠伞放在台面上,喻迟走过来拿杂志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伸手把伞拿起来放进自己书包侧袋里。

傍晚雨小了,夏宵走到门口透气,喻迟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书店门口的檐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台阶上溅出细碎的水花。喻迟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把伞抖开撑在他们头顶,伞面上印着书店的logo,是深蓝色。

“你没撑伞怎么来的?”喻迟问。

“早上还没下。”

“那你怎么把伞带来的?”

夏宵没回答。他看着檐水连成的线,断了又续上,续上又断了。喻迟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他自己的右边肩膀露在伞外面,雨丝落在那件白色衬衫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淋到了。”夏宵说。

“没事。”喻迟没动伞,“你咳嗽刚好。”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喻迟一直撑着伞。走到第七个路口的时候夏宵又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叶子比前几天更黄了一些,边缘那圈淡黄扩展到了叶脉附近。喻迟也抬头看,雨水从叶尖一滴一滴滑下来。

“等你毕业了,”夏宵看着树冠说,“如果你不走,秋天可以一起看这棵树。”

喻迟把伞举得更高了一点,让夏宵头顶的空间更宽绰。他偏过头看着夏宵的侧脸,雨水声在伞面上密密地响着。他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夏宵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伞沿下面漏进来,照在喻迟下巴上,他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

“你本来打算什么?”夏宵问。

喻迟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又收了一点,收成一个刚好罩住两个人的窄度。他说:“我本来打算如果你不问,我就等到那棵树全黄了再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

喻迟把伞柄换了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食指碰了一下夏宵垂在身侧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在试水温。

“说我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想换个地方住。”喻迟说,“如果你同意的话,对门那间就不续了。”

夏宵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只手背。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上面,凉凉的。他说:“那猫怎么办?”

“猫带过去。”

夏宵把他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喻迟把手放上去了,先是指尖搭上来,然后整个手掌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凉的空气传过去。两个人都没看对方,看着伞檐下面那条湿漉漉的柏油路,路灯的光把路面照得发亮。

第七个路口的红绿灯跳成了绿色。1

段评

这章的糖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