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第一次见到闻枝,是在公证处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摆着塑料绿植,叶子蒙了一层灰。程渡坐在长椅最右边,膝盖上搁着一份还没拆封的文件夹。他面前那扇门关着,里面正在办上一对的手续,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偶尔被咳嗽打断。
闻枝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脚步很急,高跟鞋磕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外套,头发扎得很高,露出整张脸。走到程渡旁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号码,确认没走错,才在旁边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指尖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了两下。程渡看见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素圈,银色的,在她指根有点松,她无意识地转了一下。
“你也来办手续?”闻枝忽然偏头看他。
“嗯。”
“协议还是自愿的?”
“协议。”程渡说。
闻枝点了下头,又把头转回去了。她盯着走廊对面那扇窗户,窗外有一棵槐树,花正开着,一串一串白的垂在枝头。程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门开了,里面的两个人出来,一前一后,没有并排走。工作人员探出头喊下一个。闻枝站起来,程渡也站起来。两个人同时抬脚往门口走,又同时停下来。
“一起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
“一起的。”闻枝说。
他们没有提前商量过这件事。程渡的姑母半个月前跟他说,有个人需要一桩协议婚姻,条件很干净,婚后分居,互不干涉,两年后自动解除。对方姓闻,家里是做印刷生意的,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来应付长辈。程渡当时在修一台旧收音机,螺丝刀拧到一半,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见面。姑母说不用见,直接去办手续,愿意就去。
程渡把螺丝刀放下了,说去。
闻枝这边的情况差不多。她母亲病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见女儿嫁出去。闻枝有个谈了六年的人,年初分手了,没跟家里说。母亲问她,她说快了快了。拖到今年春天母亲住院,闻枝实在拖不下去了,托人找了个名义上的。
两个人在表格上签字的时候,程渡注意到闻枝签的是草书,笔画连在一起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字。他自己签的是楷体,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签完之后各自领了一本证书,红色封皮,拿在手里薄薄一片。
走出公证处大门,闻枝站在台阶下面翻那本证书,翻了两次,合上了。程渡站在她旁边,把证书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
“你住哪儿?”程渡问。
“城南,百川路那边。”
“我住城北,枫林巷。”
闻枝收好证书抬起头看他。槐花的味道从身后飘过来,甜丝丝的,被风搅散在空气里。她说:“那就按说好的,各住各的。有事打我电话。”
“好。”
闻枝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程渡站在原地目送她走了几步,看见她走到一辆灰色车旁边,拉开车门,弯腰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经过他面前,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程渡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点,转身往公交站走。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任何变化。程渡每天在修理铺上班,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修理铺开在枫林巷巷口,门面很小,修收音机、电风扇、台灯,偶尔有人送来老式的缝纫机,他也能修。闻枝没有打过电话来。他在手机通讯录里存了她的号码,备注是“闻”,没有第二天的联系。
一个月后姑母来修理铺取修好的电饭煲,临走前问了一句,你们住一起没有?程渡说没有。姑母说那怎么行,你岳母那边要来看的。程渡把电饭煲的电源线绕好,说明天去。
第二天下雨,程渡带了一把黑色长柄伞坐公交去城南。他站在闻枝家楼下给她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闻枝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刚睡醒。
“我在楼下。”
“……你来干什么?”
“你母亲要过来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接着门禁开了。程渡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壁上的涂料裂了缝。他上到四楼,402的门半开着。
闻枝站在门后面,披着一件格子睡袍,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她把门拉开让他进去,指了指沙发让他坐。自己进了卧室换衣服,关门声音很轻。
程渡坐在沙发上,观察这间屋子。很小的一室一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饼干和一沓散开的稿纸。稿纸上画着一些线条和色块,像是设计图的初稿。他看了一眼,又转开视线。墙角有两只纸箱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敞着口,里面是一堆旧书。
闻枝换了件灰色的针织衫出来,头发扎了起来。她走到茶几边上把稿纸收拢了摞在一起,用一本书压住。然后她问程渡要不要喝水,程渡说不用。
“我妈三点到,我跟我妈说咱们住一起。”闻枝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你待会儿别露馅。”
“你家里有没有我用的东西?”
闻枝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又走回来。她说:“没有。我忘了。”
程渡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又走到卫生间里拿了自己毛巾挂到挂钩上。闻枝跟过来看,他说“做做样子”。闻枝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他,他个子高,站在她的小卫生间里几乎要碰到门框顶。他把牙刷从包里掏出来插进她的漱口杯,杯子是粉色的,里面插了两支牙刷。
“够了吗?”程渡转过来问她。
“差不多。”闻枝说,“我妈要开冰箱看菜,我厨房是空的。”
“那去买。”
程渡穿上外套跟她下楼,雨已经小了,毛毛的像雾。巷口有一家小超市,闻枝挑了鸡蛋、西红柿、一盒豆腐和一把小葱。程渡拎着袋子走回去,半路上雨又大了,他把伞撑开举在闻枝头顶。闻枝走在他旁边,伞面不大,她的左肩淋湿了一块,但没往他这边挤。
她母亲三点准时到了。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看见了卫生间里并排的两支牙刷,看见了沙发上搭着的男式外套,又看了冰箱里塞满的菜。老太太脸上浮出满意的神色,坐在沙发上拉着闻枝的手说不错不错。
闻枝去厨房烧水泡茶,程渡坐在客厅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问他做什么工作,他答了。老太太说修理铺好啊手艺人稳当,又问他平时做不做饭,程渡说做。老太太说那你做一道我尝尝。程渡站起来去了厨房。
闻枝正在厨房里对着那几样菜发愁,看见他进来把围裙解下来系在他身上。程渡系好围裙,打鸡蛋的时候手法很熟练,手腕转一下蛋壳就干净利落地分开了。闻枝站在旁边看他切西红柿,下刀很快,西红柿块大小均匀。她拿了一只碗搁在旁边盛他切好的料。
老太太吃了那盘西红柿炒蛋和一碗豆腐汤,夸了三遍。走的时候拉着程渡的手说下周再来,程渡说好。
门关上之后闻枝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拖鞋。程渡把碗筷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水。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她问:“你妈下周几来?”
“不知道,她说来就来。”闻枝抬头看他背影,“你到时候再来?”
“来。”程渡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冰箱记得买点东西。”
他把自己毛巾从卫生间挂钩上取下来装进包里,沙发上搭着的外套也穿了回去。闻枝站在门口送他,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伞面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正。
之后每隔几天程渡会去闻枝那里一趟。有时候是她母亲要来,有时候不是,只是闻枝发一条消息说“冰箱空了”。程渡买完菜过去做好饭,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他洗碗她擦桌子,然后他坐公交回城北。
有一回闻枝在电话里说漏水了,天花板角上湿了一块。程渡带了一卷防水胶带过去,踩在凳子上把漏点封住,又帮她把墙角的霉斑擦了。闻枝站在下面扶着凳子腿,抬头看他手指间翻着胶带,说你怎么什么都会。程渡把胶带压平了跳下来,说开修理铺的嘛。
六月末闻枝母亲又来了一次,吃了晚饭之后说想去看看程渡的修理铺。程渡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老太太说明天也行。闻枝看了他一眼,他神色不变,说那明天我来接您。
第二天程渡把修理铺收拾了一遍,柜台上的螺丝和零件装进铁盒码整齐,地面上扫了三遍。闻枝开车带着母亲过来,母亲走进铺子看了那些修好的收音机闹钟,一个一个拿起来端详,说比外面卖的还好看。程渡站在柜台后面给老太太演示一台他刚修好的老式座钟,钟摆晃起来的时候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片被熨平了的纸。
那天晚上闻枝留下来关店门,程渡在把最后几只零件分类归进抽屉。闻枝靠在柜台边上,手搭在玻璃面上,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维修单,字迹工整。
“你之前为什么答应这件事?”闻枝问。
程渡把抽屉推进去,抬头看她。夕阳从铺子门口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暖的,半边脸还留在阴影里。
“姑母说的那个人,我后来才知道是你。”程渡说,“之前我不知道。”
“知道了呢?”
程渡把另一只抽屉也推进去,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知道了也没什么。你又不麻烦。”
闻枝把搭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菜还有吗?”
“没了。”
“那来。”
秋天的时候闻枝母亲又住了次院,闻枝在医院陪了三天。程渡每天中午送饭过去,用保温饭盒装着两菜一汤,放在床头柜上,站一会儿就走。老太太精神好的时候会跟他说闲话,说闻枝从小脾气倔,你别跟她计较。程渡说她不倔。
第三天晚上程渡送完饭走到医院楼下,看见闻枝坐在花坛边上,膝盖上搁着一只空饭盒。她没看见他过来,正在低头用指尖扣饭盒盖上的一个卡扣,扣开了又按回去,按回去又扣开,反反复复的。
程渡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颜色很浓,被路灯照着像假的。闻枝继续扣那个卡扣,不说话。程渡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了很久,久到路过的护士推车经过他们面前,轮子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
“她医生说情况还行。”闻枝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可以出院。”
“嗯。”
“程渡。”她叫了他名字,这是第一次。
“嗯。”
“我能不能靠一下。”
程渡把肩膀侧过去一点。闻枝把额头靠在他肩骨上,头发蹭着他的外套布料,有一根发丝翘起来扎在他脖子侧面。她没有哭,就是靠着,呼吸很浅。程渡坐着没动,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收拢又放开,放开又收拢。
月季花在灯底下安静地红着。
闻枝母亲出院以后,闻枝跟程渡说了一件事。她说她想把百川路那套小房子卖了,换个地方住,换个大一点的,有两间卧室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在茶几边缘划来划去。
程渡把茶几上的稿纸收起来摞好,说那你有空去看房,看好了告诉我。闻枝说我明天下午就去。程渡说那我明天下午把铺子关了。
他们看了三天房,最后定在一条叫槐花里的巷子,离枫林巷和百川路都不算远,两间卧室朝南,客厅有一面很大的窗。闻枝付了首付,房产证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程渡没说什么,回来之后把修理铺里的维修单收进纸箱,一台一台往外搬旧收音机。
搬家那天是十月底,天气晴。程渡叫了一辆小货车,把闻枝的东西从百川路搬过来,又把自己修好的电器从修理铺搬过来。所有箱子搬到新客厅里堆着还没拆,闻枝蹲在地上拆自己那一箱书,拆到一本旧相册停下来翻了翻。
程渡走过去低头看,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大概是很多年前拍的,两个小孩蹲在一条河边上,手里拿着树枝在挑水里的东西。照片边角卷了,颜色也泛了。
“这谁?”程渡问。
“我跟我哥。”闻枝把相册合上,“我哥走很多年了。”
程渡没再问。他蹲下来帮她继续拆书,每一本拿出来的时候手背会碰到她手背,碰到了也不躲。阳光从客厅那面大窗照进来,把地上摊开的纸箱和书脊照得发亮。墙角的行李箱还没打开,拉链头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木雕葫芦,是程渡以前修东西的时候客人送的,他转手挂在她箱子上了。
闻枝把相册塞进书架最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堆了一地的纸箱,忽然说:“程渡,你睡哪间?”
“你挑剩的。”
闻枝往南边那间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要不你别回去了。”
程渡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手指夹在扉页的位置。他抬头看闻枝,闻枝站在卧室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个暗色的轮廓。她脚边是还没拆开的一只小纸箱,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着“闻枝”,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程渡把书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过去。他站在卧室门口跟她并排,两个人一起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里那面白墙。墙上面什么也没有挂,但钉过钉子的痕迹还在,四个浅浅的小孔排成一个方形。
“我不回去了。”程渡说。
闻枝偏过头看了他一下,又把头转回去了。她说:“那你去把北边那间屋子的床单铺了。”
程渡说好,转身去开行李箱。他把床单拿出来的时候闻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程渡,柜子里有你的衣服。上次你落在百川路的,我叠好收在里面了。”
程渡举着床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开铺平。床单的边角垂下来扫过他的膝盖,他按住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得整整齐齐。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