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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环线公交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叶臻第一次在环线公交上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车正经过望江路站。

下午四点多,车厢里人不多。叶臻坐左侧靠窗的单人座,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游记。她每周三下午没课,会坐这趟环线从头到尾转一圈,四十分钟,从起点回起点。

车到望江路的时候上来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很旧的蓝色牛仔外套,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一边肩膀上。她刷卡之后往车厢后面走,经过叶臻旁边时,牛仔外套的袖口擦了一下叶臻放在膝盖上的书页边缘。

女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叶臻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见她的轮廓。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着眼,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穿过她垂在脸侧的头发丝,泛出淡淡的棕色。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车票,是纸质的月票,边角卷起来了。

车转弯的时候那张月票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女人睁开眼低头找,叶臻已经弯腰把月票捡起来了。她站起来走过后半截车厢,把月票递过去。女人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叶臻看见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横着的,已经几乎跟皮肤颜色一样了。

叶臻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座位。车继续往前开,经过图书馆、人民广场、老火车站。到老火车站的时候女人站起来按了下车铃,经过叶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说了一句:“那本书我看过,第三十七页写的地方我去过。”

叶臻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一页写的是边境上一个小镇,镇子中心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榆树。她抬头想说什么,女人已经下车了,蓝色牛仔外套的背影穿过站台闸机,辫子在背后晃了晃,消失了。

叶臻把书合上。车重新启动了,她盯着第三十七页那行字看了很久,读了两遍,把页码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第二个周三下午叶臻还是上了那趟环线公交。她在望江路站之前就开始往车门方向看,车停下来,上来的人里没有那件蓝色牛仔外套。叶臻把目光收回来,翻到第三十七页继续读,读到一半车到图书馆站,她抬头往窗外看,看见那个女人正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叶臻按了下车铃,车门打开她跳下去。女人看见她,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站直了身子。

“你说你去过那个镇子。”叶臻站在站台边缘,公交车在她身后关上门开走了,“在边境上,种榆树那个。”

“对。”女人把布袋稍微抱起来一点,像怕里面的书被挤坏了,“我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年前,跟一个人去的。第二次是去年,自己去的。”

“那棵树还在吗?”

“在。老榆树嘛,死不了。”女人笑了一下,嘴角抿着,只笑了一半,“去年我去的时候有人在树底下埋了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放了一封信。不是我放的,但我看见了。”

叶臻往前走了半步。站台上风很大,把女人的辫子吹得扫过她自己的脖子,她伸手按住了发尾。

“信上写了什么?”叶臻问。

“写了日期,写了个名字,写了一句‘我到了’。”女人说,“没头没尾的,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叶臻等她继续说下去。女人低头看着自己布袋的边缘线头,用指腹捻了捻。

“我五年前跟那个人约好了要去那个镇子。他没去成。我把他的骨灰带过去撒在榆树底下了。去年我去的时候看见那封信,埋盒子的人大概是他家里人,写了一句‘我到了’放在那儿。”

风又吹过来,叶臻眯了一下眼。她看见女人捻线头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动,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你叫什么?”叶臻问。

“尹照。”女人把悬着的手指收回来,“你呢?”

“叶臻。”

“你还在念书?”尹照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游记,“哪个学校的?”

叶臻说了学校的名字。尹照点了下头,说“不远,两站路”。叶臻说“对,两站路”。两个人站在站台上,头顶的公交线路牌被风吹得轻轻晃,金属片碰在杆子上发出细细的叮叮声。

尹照先开口说:“我要坐反方向的车回去了。”

“我陪你等。”

“不用等,车就来了。”尹照往路尽头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绿色公交车正在靠近,“下周我还来这边还书,大概还是这个时间。你要是还坐那趟环线,第三站能碰见我。”

叶臻说好。车停下来,尹照拎着布袋子上了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叶臻站在站台上看着她,尹照隔着车窗玻璃朝她摆了摆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走了。叶臻转身走回自己学校的那个方向,走了三步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带,开了。她蹲下来系,系完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个周三叶臻改了自己坐车的习惯。她先坐了反方向的两站到望江路,在望江路站上了那趟环线。尹照已经在车上了,坐在右侧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着窗的那个座位空了出来。叶臻走过去坐下,窗外是望江路那排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玉兰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

“你今天从起点站上的?”尹照问。

“我坐了两站到望江路,从那儿上的。”

“你为了跟我坐同一趟车。”

叶臻没有否认。她把游记放在膝盖上,今天带的是另一本书,一个作家写的散文集。尹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封面:“这本我也看过。里面有一篇写的是他父亲去世前种的那棵石榴树。”

“你什么都看过。”

“我开了一家小书店。”尹照说,“看书是工作。”

公交车经过图书馆,经过人民广场,经过老火车站。尹照在老火车站没有下车,她今天要坐到终点站再换车。叶臻也没有提前下,车转了一圈回到起点,她们一起站起来。

“你书店在哪儿?”叶臻站在车门口问。

“梧桐巷尽头,门牌八号。”尹照把布袋换了个手拎着,“你随时来。周一休息。”

叶臻当天下午就去了梧桐巷。巷子很窄,两边种着很老的法桐,树冠在头顶几乎碰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亮蓝。门牌八号在巷子最深处,门面不大,木门漆成深绿色,门边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照日书坊。

叶臻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转,扇叶把空气搅成柔软的嗡嗡声。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按照颜色排列,不是按类别。深色书在一面墙上,浅色在另一面,中间那面墙是红橙黄渐变,像一整面书脊砌成的彩虹。

尹照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叶臻进来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随便看”。

叶臻在那面彩虹墙前面站了很久。她抽出一本橙色书脊的小开本,翻开扉页,上面有尹照的铅笔签名和日期。她又抽了一本黄的,扉页也有签名。每一本都有。她连着抽了五本,每一本都签了名,日期不一样,从三年前一直签到上个月。

“每一本都签?”叶臻举着手里的书问。

“对。”尹照放下手里的书抬起眼,“有的人来买书,会翻开扉页看有没有签名。有就放下换一本,没有才买。”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

尹照把书扣在柜台上,杯子里凉透的茶被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因为我想等一个发现每本都有签名的人。”

叶臻把那本橙色的小开本拿过去放在柜台上:“这本我买了。”

尹照看了一眼封面,是那篇写石榴树的散文集。她扫码的时候说:“这本我看过很多遍,后面那篇写他去沙漠看星星的写得更好。”

叶臻付了钱,把书装进包里。她没有走,靠在柜台旁边看着尹照把面前的杯子里倒上新茶,白气升起来,在电风扇的风里散成稀薄的一团。

“你一个人开这个店?”叶臻问。

“嗯。以前有个人跟我一起,后来他走了,我就一个人了。”尹照用茶匙搅了搅杯子里的水,“就是那个跟我约好去边境镇子的人。”

叶臻没有接话。她靠在柜台上,风扇把她耳边碎发吹得拂过脸颊。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瞬。

“你下次去还给那个镇子埋盒子吗?”叶臻问。

“不知道。”尹照停下来搅茶的手,“我还没想好。”

“如果你去的话,”叶臻说,“能不能带我一个。”

尹照看着叶臻。风扇把叶臻别在耳后的那缕碎发又吹下来了,这次她没有再去别,就那么散着。尹照伸手把她那缕头发拨开,指背擦过她的太阳穴,收回来的手搁在桌上。

“行。”尹照说,“去的时候我告诉你。”

叶臻在书店里待到了天黑。傍晚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还书,看见叶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那本橙色小开本,愣了一下,问尹照“来朋友了?”尹照说是。那人还完书走了,门关上之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头顶的灯亮起来,是暖黄色的光,照在书脊上把颜色衬得更深。

叶臻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那本橙色小开本放回架上。她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尹照身边,尹照正在整理一叠到货的清单,铅笔夹在耳朵上。

“下周的环线,”尹照说,“你还坐吗?”

“坐。”叶臻说,“我每周三下午都没课。”

“不是周三也行。”尹照说,“我每天下午都去望江路那边的邮局寄包裹。”

叶臻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尹照夹着铅笔的那只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之前她没注意到。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尹照手里那张清单上。

“我明天下午没课。”叶臻说。

尹照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清单背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她。纸条上写着一个时间,下午三点,后面跟着两个地名,中间画了一条折线。梧桐巷是起点,望江路是终点,折线是环线公交的路线。

叶臻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内袋里还有那张写着页码的手机备忘录截图。两张纸叠在一起,在布料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了。”叶臻说。

“嗯。”尹照低头继续理清单,等叶臻走到门口了才又开口,“明天风大,多穿点。”

叶臻回头看了一眼。尹照还是低着头的姿势,铅笔又夹回耳朵上了,耳垂那颗小痣被铅笔挡住了看不见了。叶臻说知道,推门出去了。

梧桐巷的夜风确实很大,法桐的叶子被吹得哗哗翻动,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叶臻走在巷子里,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张的边角有点扎手,扎在她指腹上,一圈一圈的。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深绿色的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转了回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4

段评

写得太戳人了,情绪拿捏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