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迟的第一份工作在城西的一家图文店,每天印名片和菜单。
店面窄,两台打印机一左一右摆着,中间留一人宽的走道。赵迟坐在走道尽头靠里的位置,脸对着墙,每天跟CMYK色值打交道。老板姓刘,四十多岁,嘴巴闲不住,常在前头跟来印东西的客人聊天,聊东聊西。
那天下午四点多,刘老板在前头喊了一声小赵,赵迟转过椅子探头出去。店门口站了一个人,背着双肩包,手上捏着一张U盘。门口的夕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像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浅橘色。那人往里走了一步,递给赵迟U盘,说想印一批宣传单页,双面的,要覆膜。
赵迟接过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是一个少儿美术培训班的招生简章,设计得很简单,字体用得很规矩。赵迟调了一下版心和出血位,转头问覆膜要哑光还是亮光。那个人站在走道里,离他很近,赵迟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哑光。”那个人说,“小孩子用的东西,太亮了晃眼。”
赵迟点了头,开始操作打印机。等待的时候那个人靠在旁边的柜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口水,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塞进外套口袋。赵迟的眼睛扫到那张纸上画着什么,好像是几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印完一版样张,赵迟拿起来检查,覆膜之后颜色略暗了一点。他回头问:“颜色暗了能接受吗?不行我就把源文件调亮一点再印。”
那个人凑过来看样张,肩膀几乎碰到赵迟的肩膀。看了一会儿说:“可以,就这样吧。孩子们画的画本来颜色就艳,暗一点反而柔和。”
赵迟开始印正稿。打印机嗡嗡响着往外吐纸,他一张一张叠好码齐。那个人站在旁边等着,手指在大腿外侧一下一下敲,无声的,像在打什么拍子。
印完最后一叠赵迟用裁纸刀切齐了边,装进印好的牛皮纸袋递过去。那个人接过去道了声谢,转身走了。赵迟坐回椅子上,余光看见那人刚才站过的那块地砖上落了一根头发,很短的,黑的。
第二天下午同一时间,那个人又来了。这次印的是名片,姓林,名字两个字,林逾。赵迟设计的时候多排了一版备选方案,林逾看了说第二版好。赵迟用裁纸刀切名片的时候林逾站在旁边看,说你这把刀该磨了,切出来的边有点毛。
赵迟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他说:“老板一直说要磨,磨了一个月了。”
林逾从包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磨刀石:“借你用用。”
赵迟接过来,把裁纸刀的刀片拆下来磨了几道,装回去再切一张,边很齐。他把磨刀石还给林逾,林逾说送你了,我包里还有一块。
林逾走了之后赵迟把磨刀石放进抽屉里,旁边搁着一支用完了的笔芯,他把笔芯扔了,把磨刀石摆在抽屉正中间。
后来林逾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印东西,有时候不印,就是路过进来看一眼。刘老板认识他了,管他叫小林,说小林你哪次来不印东西就去隔壁给我买包烟。林逾去了,烟买回来往柜台上一放,也不收钱,刘老板说你老这样不行,下次我给你打折。林逾说好。
赵迟慢慢发现林逾每次来都在下午四点半前后。有一天他看了下表,四点三十二分。林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放刘老板柜台上,一杯搁在赵迟打印机旁边。赵迟说我不喝甜的,林逾说这家是三分糖,不甜。赵迟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确实不怎么甜,茶味很重。
“你每次都是这个时间来。”赵迟说。
林逾靠在柜子上,今天没背包,手插在口袋里:“我下班早,绕过来的。”
“你做什么工作?”
“教小孩画画。”林逾说,“四点下课,骑车路过你这儿。”
赵迟想起昨天他在路边自行车棚里看见的一辆蓝绿色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卷画纸。他说:“那辆蓝绿色的车是你的?”
“嗯。你也骑车?”
“走路。”
林逾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说:“走了。”
赵迟说好。林逾走到门口又回头,扔过来一个东西。赵迟伸手接住,是一颗薄荷糖,硬糖,透明包装纸。
赵迟把糖放在抽屉里磨刀石旁边。
后来刘老板问了赵迟一句,那个小林怎么老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赵迟把一张裁好的菜单码进收纳盒里,说不知道。刘老板说我看是的,你看他每次来都给你带东西。赵迟没接话。
下一个周二林逾没来。周三也没来。周四赵迟站在店门口朝自行车棚看了几次,那辆蓝绿色自行车在,但没有人进店里来。周五下午四点半赵迟在切一张覆了膜的展板,裁纸刀往下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切歪了,废了一张板。他把废板扔进垃圾桶,重切了一张。
周六图文店不开门。赵迟早起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经过街心公园的时候看见林逾坐在公园长椅上,面前站着一个小男孩,手里举着一张画纸,林逾在低头给小男孩改什么。赵迟站在公园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林逾抬头看见了他,笑了一下,招手让他进去。
赵迟走进公园坐在长椅另一头。小男孩的画纸上画了一只在飞的大鸟,翅膀画得一边大一边小。林逾用铅笔在小的那边补了几根羽毛,补完小男孩接过去看了看,跑走了。
“那是我学生。”林逾把铅笔放回包里,“他总把右边翅膀画小。”
“你第一次来印的那批宣传单就是他的班?”
“对。他画的。”林逾顿了一下,“其实每个小孩画的东西我都留着,太有意思了。有个人画了一只猫骑着鱼在天上飞。”
赵迟靠在长椅背上,公园里有鸽子落在地上啄面包屑。他说:“你这几天没来。”
“感冒了。”林逾偏过头看他,“躺了两天。”
赵迟点了下头。他看着林逾的侧脸,今天没戴眼镜,眼角有一点细微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加深一点。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林逾的膝盖上,他穿了一条灰色的休闲裤,膝盖处的布料磨得有点发亮了。
“周一还来吗?”赵迟问。
“来。”林逾说,“周一给你们老板带烟。”
赵迟站起来,走到公园出口又停下来。回头看见林逾还坐在长椅上,正在把包里散落的铅笔一根一根插回笔袋里,动作很慢,头低着,后颈那一小截被太阳晒着。
“周一见。”赵迟说。
林逾抬起头:“周一见。”
周一赵迟上班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把打印机重新校准了一遍,裁纸刀换了新刀片,柜台上被刘老板堆的杂物收拾干净了。刘老板说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迟说月底了收拾一下。
下午四点半店门被推开。林逾走进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手里没拎奶茶,没拎任何东西。他走到走道中间站在赵迟椅子旁边,赵迟转过椅子面对着他。
“今天什么都没带。”林逾说。
“嗯。”
林逾低头看着赵迟放在膝盖上的手,赵迟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墨,是刚才换墨盒的时候蹭的。林逾伸出手,用拇指在他指腹上蹭了一下,把那点墨蹭掉了。赵迟感觉他的拇指指腹很干燥,蹭过去的时候微微发涩。
“赵迟。”林逾叫了他名字,不是“小赵”,是“赵迟”。
“嗯。”
“我能不能来这儿不印东西也不买烟,就是站一会儿。”
赵迟低头看着自己被蹭干净的那根手指。他说:“你一直也没印什么东西。”
林逾笑了一声,声音很短。他往旁边走了一步靠在柜子上,跟以前每一个下午一样。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两扇门框的影子。林逾的影子落在那道亮光里,轮廓被照得很清晰,连外套拉链头的形状都看得见。
赵迟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今天早上还没改完的菜单排版。他把光标移到标题行,把字体从黑体换成了宋体,又从宋体换回了黑体。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店里一下一下的。
林逾靠在柜子上,也没说话。门口有风吹进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赵迟看着屏幕,余光里能看见林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自然地弯着,指甲修得很短。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逾站直了,走到赵迟椅子后面,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他说:“标题用黑体好看,别换了。”
赵迟按了一下回车键,把字体固定成黑体。
“我走了。”林逾直起身,“明天来。”
“明天来干什么?”
“明天再说。”
林逾推门走了。门弹簧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赵迟桌上那张没覆膜的样张卷了一下角。赵迟伸手按平了,然后拉开抽屉,看见磨刀石和那颗薄荷糖还躺在原处。
他把抽屉合上,继续对着屏幕改菜单。但光标在标题那行闪了很久,他一个字都没打。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短,很快就过去了。赵迟没有转头去看,他知道那不是蓝绿色自行车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林逾推门进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他说今天降温了,骑车冷。赵迟站起来把自己椅背上挂着的一件旧外套取下来递给他,说你披着吧,骑回去风大。
林逾接过去披在身上,外套比他大了一圈,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指。他站在走道里,低头看着自己多出来的那一截袖子,用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
刘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没说别的,只是出去买烟了。店里只剩下打印机嗡嗡转的声音,和两个人站在走道里的安静。
林逾把折好的袖子拢了拢,抬头看着赵迟。日光还是从门口照进来,还是四点半的光线,斜斜的,带着一点橙色的暖意。赵迟发现林逾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
“明天还来。”林逾说。
“我知道。”赵迟说。
林逾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赵迟说了一句:“后天也来。”
“嗯。”
门关上了。赵迟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脚前的地砖上,他看着自己鞋尖和那片光之间的缝隙,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他没有往前挪。2
太会拿捏这种慢慢发酵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