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在雨季第七天的傍晚捡到了那只狼。
雨从三天前开始就没停过,部落的木棚顶漏了好几处,她用棕榈叶堵了又漏,漏了又堵,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她光着脚踩在泥地里去收晾在树杈上的兽皮,雨水把皮子浇透了,拎起来沉甸甸地往下滴水。
她抱着湿兽皮往回跑,经过溪边那棵倒下的枯木时,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一声呜咽,被雨声盖了大半。闻笛停下来,把挡在眼前的湿头发拨开,往枯木底下看。树根和泥土之间有一个空隙,空隙里面蜷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毛被雨水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形状。
是只幼狼。耳朵耷拉着,眼睛半闭,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把嘴角的毛粘在一起。
闻笛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背。幼狼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胁声,但没有力气躲开。闻笛摸到它后腿有一处伤口,伤口周围的毛被血染成深褐色,用手按了一下,幼狼疼得整个身体缩起来,牙齿虚虚地咬了一下她的指腹。
她把它抱起来了。幼狼很轻,轻得像一把湿透了还拧不干的破布。闻笛把它拢在怀里用兽皮裹着,跑回自己的棚屋。
部落的人看见她捡了只狼崽子回来,有人摇头有人笑,说雨季过了狼群会来找的,别给自己找麻烦。闻笛把幼狼放在火塘旁边的干草堆上,用温水冲洗它的后腿伤口,伤口不算深,是撕裂伤,可能是被别的猛兽咬的。她用晒干的艾草碾碎了敷在上面,扯了一条细藤蔓缠了两圈固定住。
幼狼全程没有叫,只是喘着气,肚子一鼓一鼓的,肋骨在皮毛底下根根分明。闻笛用手指蘸了温水点在他嘴边,它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夜里雨打在棚顶的棕榈叶上,整间棚屋都在震。闻笛睡在火塘另一边,半夜醒了一次,看见那只幼狼从干草堆里挪了出来,挪到了火塘边上,蜷在她脚边。它侧着身子,把受伤的后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呼吸慢了很多。
闻笛伸手搭在它背上,毛还是潮的,但底下有微微的暖意透上来。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搭着,又睡着了。
幼狼的伤好得很慢。雨季结束的时候它才能用后腿站起来,但走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闻笛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陀,因为她总想起它蜷在枯木底下那个圆滚滚的姿势,像一颗被雨冲出来的石头子儿。
陀的毛渐渐干了,顺了。闻笛发现它不是纯灰的,背上有几簇浅金色的毛,耳朵尖是黑的,尾巴尖也是黑的。它长了一点肉之后每天做的事就是跟着闻笛。她出去采野果,它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地走。她去河边取水,它趴在河滩上盯着水面看。她坐在棚屋门口磨骨针,它就蹲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部落里的人渐渐习惯了闻笛身后跟了只狼。孩子们在远处扔石子吓唬它,陀也不叫,只是往闻笛腿后面缩。大人们跟闻笛说,狼养不熟的,它长大了会走,会回到山里去。闻笛说走了就走了。
秋天的时候陀的伤全好了。跑起来四条腿蹬开,脊背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浅金色的那簇毛在太阳底下会闪。它开始自己捕食,有时候叼回一只野兔放在棚屋门口,蹲在旁边等闻笛出来看。闻笛把野兔剥了皮烤熟,分一半给它,它不吃,用鼻子把肉往她面前拱。
部落首领在秋末召集了一次狩猎,说要往北走三天,猎一头大角鹿回来过冬。闻笛是部落里最好的投矛手之一,自然要跟去。出发那天早晨她把陀关在棚屋里,用藤蔓把门缠紧,弯腰对着门缝说:“三天,就三天。”
陀在里面用爪子扒门板,听见她走远的声音,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闻笛跟着狩猎队往北走了两天。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发现了大角鹿的痕迹,折断的树枝上有新鲜的嚼痕,地面上的蹄印还很深。首领让大家散开包抄,闻笛握着自己的投矛压低了身子钻进灌木丛。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大角鹿就在前方二十步开外,低头在啃一棵矮树的嫩芽,鹿角上缠着干枯的藤蔓。闻笛把投矛举过头顶,肩胛骨收紧,瞄准了鹿的脖颈。
她掷出去了。矛尖划破空气的声音短促而尖锐,但大角鹿在这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朝她这边看过来。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灌木丛深处窜出三道灰影,扑向那只鹿。大角鹿惊跳起来转身狂奔,三道灰影紧随其后,闻笛的投矛钉在了空地上,矛尾震颤。她看清了那三道灰影,是狼,三只成年狼,体型比她见过的所有狼都大一圈。
首领在远处吹响了骨哨。狩猎队聚拢过来,闻笛从灌木丛里退出来,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三只狼没有攻击人,它们追着那头鹿消失在林子深处,但闻笛知道它们不会走远。狼群一旦盯上猎物,会跟到猎物力竭为止。这片林子是它们的领地,而部落的人闯了进来。
当晚他们退了半日路程扎营,首领说天亮就回去,不猎了。闻笛坐在火堆旁边剥一块烤过的树皮,手指头把树皮撕成一丝一丝的,撕了又撕。
夜里她听见了狼嚎。从北面传来,一声接一声,悠长而缓慢,像有人在远处用骨笛吹一段走调的曲子。她听着那声音,想起陀第一次在她脚边蜷着的样子,想起它浅金色的脊毛,想起她出门前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她跟首领说,想沿着来路先回去。首领看她一眼,说:“你一个人走?”1
陀的狼群该找上门了吧
“路我认得。”闻笛把投矛背好,“你们慢慢走,不用赶。”
她没有沿着原路走。她拐向了北边,朝着昨夜狼嚎传来的方向。林子越走越密,地面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蕨类植物从她小腿两侧扫过去,叶子上的露水把她腿上的兽皮裙边打湿了。
走了小半天,她闻到了血腥气。循着气味扒开一丛灌木,她看见了那头大角鹿的尸体,已经被吃得只剩骨架和皮,零星的肉挂在肋骨上,苍蝇在周围嗡嗡飞。尸体旁边有杂乱的爪印,闻笛蹲下来数,至少五只成年狼的爪印。
她站起来继续往北。太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她踩过那些光斑往前走,手里的投矛握得很紧。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林子突然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尖被风吹出一波一波的纹路。坡地尽头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卧着一只狼,灰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出金属样的光泽,耳朵竖着,尾巴垂在岩石边缘。
它看见了闻笛,站了起来。岩石上的狼体型很大,肩背厚实,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打量她。
闻笛站在坡地边缘没有动。风从岩石那边吹过来,带着狼身上的气味,混着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看见那只狼从岩石上跳下来,踩过野草朝她走来,步态从容,爪子落在草叶上几乎不压弯草茎。
它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偏了一下头。然后它转过去,朝坡地北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那样子像是让她跟上去。
闻笛把手里的投矛斜插进土里,空着手跟着它走了。
灰狼领着她穿过坡地,钻进北面的一片矮树林,七拐八拐走了很久,最后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停住了。枯树的根部有一个很宽的洞口,灰狼蹲在洞口旁边,用鼻尖朝洞口点了点。
闻笛弯腰探头往洞里看。洞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光线很暗,但她看见了草堆最里面蜷着三只小狼崽,眼睛还没睁开,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地在闻味道。三只小狼的毛色都偏浅,耳朵尖上带一点黑。
灰狼在洞口坐下来,尾巴扫了一下闻笛的小腿。
闻笛蹲在洞口看了很久。那三只狼崽太小了,没有母狼带着它们活不过冬天。但她不是母狼,她是一只两脚兽,闻笛知道这一点,灰狼也知道。可她还是在这里蹲着,手指头伸过去碰了碰最外面那只小狼的耳朵尖,软的,温的,小狼的嘴张开来含了一下她的指腹,没有咬。
灰狼站起来,用额头蹭了一下闻笛的肩膀。然后它转身走了,穿过矮树林,消失在坡地那边的草丛里,再没有回头。
闻笛在洞口坐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她把三只狼崽一只一只抱出来裹在兽皮里,用藤蔓编了一只背兜兜在胸前。三只狼崽挤在一起暖烘烘的,偶尔发出细嫩的嘤嘤声。
她沿着来路走回去。天快黑的时候碰上了狩猎队的尾巴,首领看见她胸前兜里冒出来的三个毛茸茸的尖耳朵,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首领什么也没说,只解下自己水囊递给她。
闻笛接过来灌了三大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狼崽的脑门上。最小的那只狼崽舔了舔水珠,打了个喷嚏。
回部落之后闻笛的棚屋更挤了。陀蹲在门口看见她兜回来的三只狼崽,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咕噜。但它凑过来闻了闻,把那声咕噜咽了回去,退到火塘边上趴下,尾巴盖住了鼻尖。
闻笛把三只狼崽放进陀曾经睡过的干草堆里,加了两层厚兽皮。最小的那只一直在拱,拱到陀的肚子底下才消停,陀僵着身子没动,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冬天来的时候四只狼挤在火塘边上,偶尔有狼崽把爪子搭在陀背上,陀甩开了,过一会儿又搭上来。闻笛坐在旁边磨新的骨针,磨一阵停一阵,听外面北风刮过棚顶的声音。
开春以后狼崽能跑了,满部落疯跑,追鸡撵狗,被大人拎着后颈皮扔回闻笛的棚屋。陀跟在它们后头慢慢走,像个大哥哥。部落里的人再也不说狼养不熟了,他们说闻笛棚屋里的狼比狗还乖,除了不吃剩饭。
第二年秋天闻笛去北面那片坡地看过一次。野草还是那么高,风吹过来一浪一浪的。那块岩石还在原地,上面落了一层鸟粪。她站在坡地边缘吹了一声骨哨,是首领教她的那种,尖而短促,传不了太远。
没有人应她。也没有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回到部落的时候太阳刚下山,陀蹲在棚屋门口等她,四只狼崽已经长成半大狼了,正在院子里追一只偷食的野鸡。
闻笛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陀的脑袋。陀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圈。她忽然想起雨季第七天那个傍晚,她抱着湿兽皮从溪边往回跑,听见枯木底下那一声呜咽。
风从棚屋门口穿过去,狼崽追够了野鸡跑回来,挤在闻笛脚边喘气。最小的那只舔了舔她的小腿,舌头粗糙地刮过皮肤,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