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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人走完所有的路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祝槐安是这间便利店唯一的值夜员工。

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单行道的拐角,左边是一栋停工多年的烂尾楼,右边是一排等拆迁的旧居民楼。祝槐安每天零点前到岗,把前一个人剩下的关东煮倒掉,换上新汤,坐在收银台后面等天亮。

他的工牌上印着“店长”两个字,但店里除了他只有白班一个兼职学生。老板每个月来两次,盘点货架,把临期食品挑出来带走。老板说夜班其实可以撤,反正后半夜没什么人。祝槐安说不用撤,他愿意上。

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安静的时候。路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货架之间的走道上切出一道一道斜长的亮块。冷柜的压缩机每隔几秒嗡一声响,像猫打了个呵欠又合上嘴。祝槐安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监控屏幕,屏幕分成四格,格子里的画面只有货架和空气。

四点多的时候会来一个穿黄色反光背心的环卫工,买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肉包子。包子用微波炉热四十秒,环卫工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从来不说话,付钱的时候硬币一枚一枚放在台面上,排成一排。

五点十分左右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进来买笔芯,每次都是走过来的路上掉了一根,或者是快写完了。她买晨光那款黑色0.5的,祝槐安在收银台下面专门给她留了一板,拿出来直接扫码。

五点半的时候扫街的清洁车会从门口经过,音乐是《兰花草》,很大声,从远到近再远,像是有人推着一整座广播站从街面上滑过去。

然后天就亮了。

祝槐安在这里上了十一个月夜班,他认识每一个固定时间出现的顾客,知道他们买什么,给什么面额的钱。但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住在哪里,为什么在凌晨出来。

有一个例外。

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七月末的一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祝槐安正在擦关东煮的锅沿,听见感应门叮咚一声,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很瘦,T恤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走到冷藏柜前面,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盒酸奶,又走到面包架前面拿了一袋吐司。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祝槐安扫了码报了价钱。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来,里面有五毛的有一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块。他数得很慢,手指在纸币上反复拨了两遍。

祝槐安把零钱收进钱箱,把购物袋推过去。年轻人把酸奶和吐司装进袋子,转身走了。感应门叮咚关上的时候,祝槐安看见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旧拖鞋,右脚那只前面破了一个洞,大拇指从洞里露出来。

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又来了。还是酸奶和吐司,还是一把零钱,还是那双破洞拖鞋。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到第七天的时候祝槐安在他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把零钱,发现里面有几枚硬币是游戏厅的那种代币,铜色的,比真硬币小一圈。他把代币挑出来放在台面上:“这个用不了。”

年轻人盯着那几枚代币看了几秒,没说话,把代币收回去,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一块的补上。他走的时候祝槐安注意到他右脚的拖鞋破洞好像更大了,大拇指几乎整个露在外面。

祝槐安第十天交班的时候没有直接走。他坐在店里等到了凌晨三点,等那个年轻人进来拿了酸奶和吐司,走到收银台前面。祝槐安扫完码,没有报价钱,而是从收银台底下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灰色,橡胶底,最便宜的那种。

“给你的。”祝槐安把拖鞋放在台面上,“你那双穿不了几天了。”

年轻人看着那双拖鞋,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祝槐安以为他会转身走掉。但最后他弯下腰,把右脚那只破洞拖鞋脱下来放在地上,换上了新拖鞋。左脚也换了。新拖鞋在他脚上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后跟会掉,但他没说什么,把酸奶和吐司装进袋子,走了。

旧的拖鞋留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祝槐安等感应门关上之后走过去捡起来,鞋底磨得很薄了,大拇指的位置裂开一个三角形的口子。

他把拖鞋扔进后门的垃圾桶。

后来那个年轻人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出现,换上祝槐安给他的那双拖鞋,买一盒酸奶一袋吐司,用一把零钱付账。祝槐安渐渐发现那双新拖鞋在他脚上不那么大了,大概是因为走多了路,脚把拖鞋撑开了。

九月份的一天,年轻人出现在收银台前面的时候,祝槐安发现他手里没有拿酸奶和吐司。他空着手站在那儿,新拖鞋踩在地砖上,脚趾在鞋面里动了动。

“今天不买东西?”祝槐安问。

年轻人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很多折,打开来里面是几行字。他把纸放在收银台上推过来。祝槐安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本市东郊一个镇的名字,底下是一个门牌号。纸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我走到这个地方去,来回需要四十三天。第四十四天我会出现在这里,你能不能帮我留一盒酸奶和一袋吐司?

祝槐安看完了。他把纸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能。然后推回去。

年轻人把纸收进口袋,转身走了。感应门叮咚关上,凌晨三点二十分。

祝槐安不知道他要去哪儿,要去干什么。但他每天值夜班的时候都会在收银台下面留一盒酸奶和一袋吐司。他怕自己忘了,在收银机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三个字:第四十四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环卫工依然四点多来买矿泉水和肉包子。女生五点十分来买笔芯,有一次买了两板,说期末了写得快。清洁车每天五点半经过,《兰花草》的旋律祝槐安已经能从头哼到尾。

祝槐安算着日子。第四十三天的时候他在便利贴旁边加了一行字:明天。

第四十四天凌晨,祝槐安把所有货架重新理了一遍,关东煮换了新汤,拖了两遍地。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收银台下面那盒酸奶和那袋吐司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三点零三分,感应门没有响。

三点十一分,感应门没有响。

三点十七分,感应门没有响。

祝槐安盯着玻璃门外面那条单行道。路灯亮着,路面空荡荡的,有只野猫从对面墙根下走过去,尾巴竖得像根旗杆。三点二十五分,三点四十分,四点。

环卫工来了,买矿泉水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酸奶和吐司,没问。女生来了,买了两根笔芯,说这次没掉也没用完,就是想囤着。清洁车五点半准时经过,《兰花草》响遍整条街。

天亮了。

祝槐安没有下班。白班的兼职学生来的时候,他说今天替你。学生走了,他继续坐在收银台后面。台面上那盒酸奶和那袋吐司一直放在原处,酸奶盒外面的冷凝水干了又凝,凝了又干。

中午十二点,感应门叮咚响了。祝槐安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T恤的年轻人。他瘦了很多,T恤领口垮下来露出锁骨。脚上那双新拖鞋已经磨旧了,鞋面沾着泥,鞋底边缘磨出一圈白。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几缕垂下来挡住眼睛。

他走进来,走到收银台前面,低头看着台面上那盒酸奶和那袋吐司。

祝槐安站起来,把购物袋推过去。年轻人伸手接住,手指搭在塑料袋提手上,指节上结着几个暗红色的冻疮印。

“你走到了?”祝槐安问。

年轻人点头。他把购物袋提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收银台上展开,背面写着祝槐安那个“能”字。他拿起收银台上的笔,在“能”字底下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走了四十二天半。谢谢你留着。

他把纸折好,推给祝槐安。

“给你了。”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感应门叮咚关上,那个穿灰T恤的背影沿单行道走远,脚上的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响。祝槐安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纸。

纸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泛白。正面那个地址旁边沾了一点深褐色的东西,干了,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他翻到背面,看自己写的那个“能”字,底下是年轻人新添的那行字,笔画很轻,有几个地方笔尖断了又续上。

祝槐安把纸折好放进自己钱包夹层里。收银台面上那盒酸奶和那袋吐司他放回了冷柜,留着第二天自己当早饭。

后来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年轻人没有再出现过。但祝槐安还是在收银台下面每天放一盒酸奶和一袋吐司,放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撤掉了,把收银机上的便利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环卫工还是四点多来。女生还是在五点多来买笔芯,但来得不那么勤了,大概是因为快要毕业了。清洁车的《兰花草》还在每天早上五点半响,祝槐安学会了整首歌,连间奏都会哼。

有一天老板来盘点,看见祝槐安柜子里那张折了很多折的纸,拿起来想打开看。祝槐安伸手按住了。

“私人物品。”他说。

老板把纸放下,没再碰。盘点完老板走了,祝槐安把纸从柜子里拿出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地址那行字旁边的深褐色斑点还在,他用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背面那行小字在灯光底下显得更轻了,有些笔画淡得快看不见。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

后来有一天凌晨四点,环卫工买完矿泉水之后没有立刻走。他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难得说了一句话:“以前那个穿灰衣服的,好久没来了。”

祝槐安把零钱收进钱箱:“嗯。”

“他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

环卫工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他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个月退休了。”

祝槐安看了他一眼,反光背心下面那张脸他看了十一个月,今天第一次注意到他眉毛是白的,眉梢往下垂。

“恭喜。”祝槐安说。

环卫工笑了一下,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走了。

再后来女生也不来了。祝槐安在收银台下面留的那板晨光黑色0.5笔芯放了很久没人买,他有一天自己抽了一根出来写字。在便利贴背面写了四个字:祝你好运。写完之后他又把笔芯塞回去了。

清洁车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半经过。但有一天祝槐安发现那首歌变了,不是《兰花草》了,换了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他站在店门口听那辆车从远处开过来,旋律在凌晨的街道上铺开,从近到远再消失。

他站在玻璃门里面听完了一整首。

那天交班之前祝槐安把钱包打开,抽出那张折了很多折的纸。他在背面自己写的“能”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我也在走。写完他把纸折回去,重新放进钱包夹层。

晚上的时候他收到老板的消息,说这家店下个月要关了。政府要拆这边的旧楼,整个拐角都要推平。祝槐安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照常坐在收银台后面,冷柜压缩机嗡了一声,路灯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块。他看着那道亮块,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单行道空空荡荡。路灯往远处延伸过去,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后颈的汗毛吹得立起来。

他没等到什么人。他站在门口吹了五分钟风,然后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关好。

收银台上那盒酸奶和那袋吐司还在原位,是他今天早上新放的。他走过去把酸奶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天。他把酸奶放回冷柜,把那袋吐司放回面包架。

然后他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把钱包掏出来,看了那张纸一眼,又合上了。1

段评

蹲蹲老师的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