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槐序入职的第十天,被调去了十七楼。
整栋恒通大厦一共四十二层,十七楼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按理说算不上什么特殊楼层。但温槐序抱着纸箱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地毯是深灰色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边办公室的门全关着,门牌上贴着A4打印纸,字体统一,内容空白。
她找到自己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办公室。推门进去,屋里摆了四张桌子,三张空着,只有靠窗那张后面坐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在看电脑屏幕,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颗很小的痣。
温槐序把纸箱放在靠门那张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马克杯、笔记本、一盆多肉,多肉的盆底垫着隔水托盘,是陶瓷的,她放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
那个人转过头来。单眼皮,唇线很平,整个人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多肉,又转回去了。
温槐序从人事那里听到的消息是,十七楼原本有八个人,上半年先后离职了七个,最后剩下这一个。问为什么离职,人事说不知道,问剩下那个是谁,人事说姓池,全名池砚,在这里干了五年。
下午两点,温槐序去茶水间倒水。十七楼的茶水间也很安静,饮水机旁边放着一只电热水壶,壶盖上有层薄灰。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
回办公室的时候池砚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桌边,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桌上那盆多肉,看了大概三秒钟,说:“这个东西不能浇太多水。”
温槐序抬头:“嗯?”
“多肉。”他用下巴点了一下花盆,“你上周浇了三次,它底下那片叶子已经开始软了。”
池砚说完就走了。温槐序低头看那盆多肉,最下面一圈叶子确实有一片摸起来软塌塌的,颜色发黄。她上周确实浇了三次。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最小的喷壶,只朝土面喷了两下。第三天那片软叶子自己掉下来了,干成了一小片薄薄的壳。
十七楼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主要是处理下面各层汇总上来的报表,重新排版格式化之后发给总裁办。温槐序每天对着Excel拉公式,核对单元格的颜色和字体是否统一。做了三天她发现这些报表有一个共同点,每份表最后一行都有一串备注,备注内容从来不看,格式却要求比正文还严格。
她忍不住翻了一下前几个月的存档,那串备注的格式每个月都有变化。一月份是四号宋体加粗,二月份改成了五号楷体居中,三月份又换回四号宋体但不加粗了。而真正填进去的备注内容全是同一句话:数据已核,无误。
温槐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打开存档往前翻了两年,每一份表的备注格都填着“数据已核,无误”,但字体格式按月轮换,从一号到六号,从宋体到楷体到仿宋,时而加粗时而斜体时而下划线,像个走火入魔的排版机器。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
池砚每天跟她说话不超过五句。早上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下午她走的时候他还没走。中午有半小时他会在茶水间吃自己带的饭,菜色很固定,米饭配一份清炒时蔬加一块煎鱼,鱼皮煎得焦黄,从不翻面。
温槐序有次中午路过茶水间,看见他在吃那盒饭。窗户开着,风把百叶窗吹得嗒嗒响,他对着窗户坐着,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慢到温槐序觉得那根菜可能在嘴里化了。
她走进茶水间拿自己的保温杯。池砚没回头,但说了一句话:“饭盒左边那个柜子里有新的筷子。”
温槐序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一次性竹筷,用皮筋扎着。
温槐序开始注意十七楼的细节。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门后面是楼梯间,楼梯间拐角墙面上有用铅笔写的很小的两个字,她蹲下来凑近了看,写的是“别走”。铅笔字很淡了,底下还有一行更淡的,看不太清,但能分辨出“走了”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句号。
消防栓玻璃门上贴着巡检记录表,每月的签名栏都签着同一个名字,池砚。笔迹从一月到十二月慢慢变潦草,十二月那个“砚”字的最后一竖拖出去很长,几乎要划破纸面。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垂下去绕了好几圈,没有修剪,最长的已经拖到地面。温槐序注意到绿萝的土是湿的,浇水的人很勤。
有一个周五下班前,总裁办忽然传下来一道通知,说十七楼的报表格式统一改用三号仿宋,加粗,居中。温槐序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在池砚桌上。池砚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整个部门所有存档的表都改成了三号仿宋居中加粗。
改了格式的报表送上去之后,温槐序听见总裁办那边的一个助理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又改了,这个月第三次了,十七楼那个姓池的倒是从来不抱怨……”对面说了什么,助理笑了一声:“不管他,爱改格式就让他改呗,反正十七楼那几个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钉子户……”
温槐序站在走廊拐角把这段话听完,转身回了办公室。池砚正在对着屏幕调一个表格的列宽,手指在鼠标滚轮上一下一下往前拨。
“池砚。”温槐序坐回自己位置,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走?”
池砚的手指在滚轮上停住了。他转过椅子面对她,办公室的日光灯在他单眼皮上方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等一条规则固定下来。”
“什么规则?”
“备注那一栏的格式。”池砚说,“只要它连续三个月不变,我就可以走了。”
温槐序想起那个从“别走”到“走了”的铅笔字。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滚到桌沿又被她捞回来。
“谁定的?”
“前主管。”池砚转回去继续调列宽,“他走之前说,他试了五年,每个月改一次备注格式,就是想看总裁办到底有没有人在看底下交上去的东西。五年了,从来没人发现格式在变。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哪天有人提出异议了,这个规则就固定下来。到那天我就可以走。”
温槐序看着他的背影。鼠标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列宽调到合适的位置了,他松开滚轮,把表保存了。
“前主管呢?”温槐序问。
“走了。”池砚说,“去送快递了。”
那天下班温槐序没走。她在工位上坐着,等池砚收拾东西。他关电脑的时候屏幕暗下去,倒影里他的脸被桌面图标残留的光斑切成几块。他站起来背上包,经过她桌前。
“你留下来干什么?”
“帮你改格式。”温槐序说,“如果你要走,我顶你的位置。”
池砚站在她桌前,背包的带子勒着他一边肩膀,另一边空着。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桌上那盆多肉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记得浇水。”他说,“两天一次,别多。”
他走了。温槐序一个人坐在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地毯完全吞掉了。她低头看那盆多肉,最顶上又冒出一圈新的小叶芽,嫩绿色的,只有芝麻那么大。
第二天温槐序调出存档,把上个月的报表打开。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备注栏的内容打进去:“数据已核,无误。”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她没有改格式,就让它保持默认的等线体,五号,不加粗。
她把这份表连同其他材料一起打包发给了总裁办。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椅子,转回来看着屏幕。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全是系统自动回复。
池砚的工位已经空了,桌面擦得很干净,连鼠标垫都带走了。温槐序走过去拉开他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合上抽屉,回到自己座位。
下午的时候总裁办的助理打来内线电话,声音听着有点犹豫:“那个,十七楼,今天的报表备注格式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槐序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打字:“嗯,我改的。我看以前的格式每个月都不一样,就统一了。以后就用现在的格式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隐约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助理说:“我问问领导。你等下。”
电话被搁在桌上,温槐序听见远远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大概五分钟,助理把电话拿起来:“领导说可以,以后就用这个格式。”
温槐序挂了电话。她坐在池砚空出来的那张办公桌前,窗外是恒通大厦背后那条窄街,街对面有家面包店,橱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看了很久,面包店的伙计在收门口的立牌,该打烊了。
她低头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在笔筒底下压着那个装着多肉的陶瓷盆,盆底下垫着的隔水托盘里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土里,最长的藤蔓拖在地面上,她弯腰把藤蔓绕回花盆边上,绕了三圈。
然后她走回工位,关了电脑,背起包出门。走廊里灯还亮着,她关了灯,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人,池砚站在电梯正中间,背包带子这回规规矩矩地勒着两边肩膀。
他看见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温槐序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你去哪儿了?”温槐序看着跳动的数字问。
“地下车库。”池砚说,“车里坐着,想了想又上来了。”
“想什么?”
“想那个规则固定下来没有。”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外面走廊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池砚按了一下关门键,门又合上了。数字继续往下跳。
“固定了。”温槐序说,“以后就用等线体五号不加粗。”
池砚点了下头。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保安在锁侧门,钥匙转了好几圈才锁上。两个人一起走出去,恒通大厦门口的旋转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停下来。
外面在下很小的雨,路面湿了一层,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碎碎的白。池砚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举到温槐序头顶。
“你住哪个方向?”他问。
“东边。”
“我跟你同一个方向。”池砚说,“走一段。”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温槐序低头走,看见两个人的人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池砚的伞朝她这边偏了一点,他右边肩膀淋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外套变成深黑色。
走到路口的时候温槐序停下来,从包里把那只多肉盆掏出来。一路上都在包里颠着,土面松了一点,多肉顶上的小叶芽完好无损。
“给你。”她把花盆递过去,“我留不住,我老想浇水。”
池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伞还举在她头顶,他自己的右半边已经完全湿了。他把花盆夹在胳膊下面,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她。
温槐序打开,上面是铅笔字,跟楼梯间拐角那个字迹一模一样。写了三个字:固定了。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是今天。
“前主管留下来的规则,到最后是谁发现的?”温槐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池砚把伞往她那边又挪了一点,雨顺着伞沿连成线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他说:“你发现的。”
雨还在下。街对面面包店的灯完全灭了,橱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池砚举着伞站在路灯底下,右边肩膀上的水渍还在慢慢扩大。他夹在胳膊底下的那只花盆边沿滴下一颗水珠,砸在地面上,跟雨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