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下去的速溶咖啡。
她第一个感觉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跟她出租屋里空调开十六度的冷不一样,更像冬天忘记关窗、被子又薄得透风的那种。第二个感觉是硌,后背下面不是席梦思的软塌,是木板,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可能只铺了一层薄褥子。
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根横梁,黑乎乎的,挂着蛛网。然后是纸糊的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碗黑乎乎的药渣。
沈听澜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毛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把细碎的骨头,颧骨高得硌手。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这是盛朝宣和三年,河西郡下辖的平遥县,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她穿的这个身体叫阿苔,十四岁,爹娘都没了,跟着一个瘸腿的堂伯过日子。堂伯三天前死了,阿苔哭了两天,第三天夜里发起了高烧,再醒过来就是沈听澜了。
沈听澜坐在炕沿上,把那碗药渣倒出来看,全是些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闻着发苦。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软得打晃,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个巴掌大的院子,土墙豁了口,用树枝编的篱笆堵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蹲在窝里,看见她出来,咕了一声。
院子外面是田,冬天刚过,地还冻着,灰褐色的土坷垃一块一块的。远处有几个人在田埂上走,穿的都是这种粗布衣裳,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挑着桶。沈听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退回屋里。
当天她翻遍了阿苔家所有能翻的地方。米缸是空的,罐子里剩半把粗盐,灶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炕席下面压着几枚铜钱,数了数十七文。柜子里有两身换洗衣服,都打了补丁,叠得整整齐齐。柜子最底下有一块叠成方块的粗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很小的梅花,已经乌了。
沈听澜把那根簪子包回去,重新塞进柜底。她坐在炕上,把十七文铜钱在炕席上排成一排,又收回来攥在手心。铜钱上沾着灰,硌得掌心生疼。
隔壁邻居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阿苔叫她赵婶。赵婶端了一碗糊糊过来,看见沈听澜坐在炕上发呆,把碗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了就好。”赵婶说,“你堂伯的后事,村里帮你办了。那块地,村正说让你自己种,种得了种不了再说。”
沈听澜端起那碗糊糊喝了一口,是棒子面搅的,稀得能照见碗底。她喝完把碗还给赵婶,问了一句:“地有多大?”
“两亩多些,旱地。”赵婶叹口气,“你一个丫头片子,哪抡得动锄头。”
沈听澜没说话。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那捆柴劈了,码整齐。然后找了根扁担挑着两只空桶去村口的井边打水。扁担压在肩上疼得她龇牙,但她咬着牙把两桶水摇摇晃晃挑回了家。
第三天她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土还冻着,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她蹲下来用手抠那些土坷垃,指甲缝里全是泥,冻得通红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木木的。干到中午太阳升起来,冻土化了一层,锄头终于能啃进去。她脱了外面那件棉袄搭在田埂上,单穿着里头的夹衣继续刨。
赵婶路过看见了,站在田埂上喊她:“阿苔你疯了?”
沈听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赵婶,这地今年种什么好?”
“种什么都行,你得有种子啊。”
沈听澜这才想起种子的事。她回家把那十七文铜钱翻出来攥在手里,又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她想到赵婶家院子角落晒着一簸箕去年的黄豆,可以去借几把,等收了再还。她站起来往赵婶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想起阿苔柜子里那根银簪子。银簪子能换钱,换了钱能买种子,买了种子种下去,秋天就能收粮食。她回屋把那根簪子掏出来用布擦了擦,簪头那朵梅花擦完亮了一些,能看出花瓣的纹路。
她没有立刻去当掉那根簪子。她把簪子包好重新放回去,然后去赵婶家借了半升黄豆。赵婶没问她拿什么还,只说“你先种着,不急”。
种子有了,地要翻。沈听澜每天天不亮下地,天擦黑回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她把那两亩旱地翻了一遍,用锄头打出垄沟,把黄豆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到最后一垄的时候她数了数,还剩一小把豆子没地方种,她想了想,撒在院子墙根底下,用脚踩实了。
春末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地里的黄豆发芽了。沈听澜蹲在田埂上看那些两片嫩叶从土里钻出来,绿的,上面还顶着豆壳的碎皮。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院子墙根底下撒的那把豆子也出了苗,比地里的矮一截,但绿得精神。那只瘦母鸡老想去啄,沈听澜找了几根树枝插在苗周围,母鸡绕着走了两圈,放弃了。
黄豆长起来的时候沈听澜在村里找到了活。村西头沈木匠家要人帮忙刨木花、刷桐油,管两顿饭,每天再给三文钱。沈听澜去了,沈木匠看她是个丫头本来不想用,她说“你试试,不行再换人”。她蹲在院子里刨了一下午木花,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口吐出来,堆了半人高。沈木匠走过来看了看,刨出来的木花厚薄均匀,边角没劈没裂。他点了下头说“明天再来”。
沈听澜白天在木匠家干活,早晚去地里看黄豆。黄豆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开了花,淡紫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找不着。她蹲在田埂上拨开叶子找那些花,找到一朵就数一朵,数到后来数乱了,索性不数了,就那么蹲着看。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她从木匠家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靛蓝色细布长衫,腰上系着一根乌木簪子,不像村里的人。他站在那扇豁了口的篱笆门前,正低头看墙根底下那排黄豆苗。
沈听澜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来。五官很周正,但脸色发白,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看见沈听澜,拱了下手:“请问,这里可是柳树屯阿苔家?”
“我就是阿苔。”沈听澜推开篱笆门走进去,“你谁?”
“在下顾砚,从县城来。”他跟着进了院子,站在屋檐下面,“我是来找一件东西的。你堂伯生前,可曾提过一枚簪子?银的,簪头雕梅花。”
沈听澜从灶台下面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半碗,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
“什么簪子?”沈听澜问。
“你堂伯年轻时在县城一户人家做过长工。那户人家的小姐丢了一枚簪子,后来查出来是被个丫鬟偷了,丫鬟说是你堂伯拿的。你堂伯被赶出来,那小姐也没嫁成,第二年病死了。我娘是那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临终前跟我说,簪子其实是她偷的,她愧了一辈子。让我找到你堂伯,替她还个清白。”
顾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来晚了,听说你堂伯已经走了。”
沈听澜靠在灶台边上,手搭在台面上,指头碰到一粒没捡干净的糙米。她把那粒米捻起来,放在灶台缝里。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根簪子。”沈听澜说,“他说那是他年轻时得的,让他受了半辈子窝囊气。但他没扔,一直留着。”
她走进里屋,从柜子底下掏出那块布包,打开来,乌了的银簪子躺在掌心里。她走出来,把簪子递给顾砚。
顾砚接过去看了很久。夕阳从院子西边照进来,把簪头那朵梅花的纹路映得分明。他翻到簪子背面,靠近簪尾的地方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沈听澜之前没发现过。顾砚念出来:“谢盈。”
“那小姐的名字。”顾砚把簪子还给沈听澜,“簪子我不带走。我娘让我找到它,告诉知道这事的人真相,就完了。东西是你的。”
沈听澜把簪子收回来,重新包好。顾砚站在院子里,天暗下来,晚风把墙根底下那排黄豆吹得叶子翻动。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一个人住?”
“嗯。”
“你这些豆子种得不错。”
沈听澜没接话。她走到灶台后面,把那半碗凉水端起来自己喝了,碗沿上还留着顾砚喝过的水渍。她放下碗,说:“你从县城走过来的?天要黑了,今晚住村里吧。赵婶家有间空屋,我去跟她说。”
顾砚没有推辞。沈听澜带他去赵婶家安顿好,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她坐在院子里那把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凳子上,把那根簪子拿出来对着月亮看。簪身的银已经乌了,但梅花的花瓣线条还是很细,背面那两个字刻得也深。
她想起阿苔的堂伯,一个瘸腿的老头,她穿过来那天灶台上还搁着他没喝完的半碗粥。他这辈子有没有想过替自己辩一句?还是知道辩了也没人信,干脆就把簪子藏着,藏到死。
沈听澜把簪子包好放回柜子里,进灶台烧水洗脚。水热的时候她泡着脚,看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碗里的药渣被她倒掉了,洗干净了搁在那儿,现在里面空空的,碗底有一道裂纹。
第二天顾砚来辞行,说还要去趟县衙消一个旧档。他站在篱笆门外,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排黄豆苗,苗比昨天又高了一点,最顶上冒出新的嫩叶。
“你这些豆子结荚的时候,我大概会再来一趟。”顾砚说,“我有个朋友在县城收豆子,价钱比镇上公道。你要愿意,到时候我帮你说一声。”
沈听澜靠在门框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她眯了眯眼。她说:“行。”
顾砚走了。沈听澜去木匠家干活,刨了一上午木花,中午沈木匠老婆蒸了杂面馒头,她吃了两个,喝了一碗菜汤,下午继续干。傍晚回家给黄豆浇水,桶提到田埂上,一瓢一瓢浇在根下。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噗嗤噗嗤的。
黄豆结荚的时候是八月。沈听澜蹲在地里,捏着一个青色的豆荚,能感觉到里面的豆粒一颗一颗鼓起来,把豆荚撑出圆滚滚的弧度。她把那个豆荚剥开,嫩黄豆粒滚进掌心,绿的,泛着一点点黄边。她扔进嘴里嚼,生豆子的青气很重,咬开来有甜味。
她把两亩地的豆荚全收下来晒在院子里。晒了三天,豆荚噼噼啪啪裂开,黄豆从壳里蹦出来,滚得满院子都是。她蹲在地上捡,捡了一整天,装了两麻袋还多。
顾砚果然来了。八月底的一天下午他骑了头驴过来,驴背上驮着两只空布袋。他帮沈听澜把豆子抬上驴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县城走。走到半路天热,顾砚在路边茶摊买了两碗凉茶,一碗递给她。沈听澜接过来喝,碗底沉着几粒粗茶叶沫子,她一口连沫子吞了。
县城里收豆子的铺子开在西街,顾砚的朋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捏了一把沈听澜的黄豆看了看成色,说给二十六文一斗。沈听澜说镇上给二十二,你给二十八我就卖。中年人看了顾砚一眼,顾砚在喝茶,没吱声。中年人又捏了一把豆子,最后说二十七,不能再多了。
沈听澜点了头。两麻袋豆子卖了将近一贯钱,她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西街的太阳底下,手心里全是汗。
顾砚跟出来,牵着他的驴站在路边。他说:“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沈听澜把钱串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把院子修一修,篱笆换掉。再买只羊。明年多种两亩地。”
“还种黄豆?”
“种黄豆,再种点别的。”沈听澜想了想,“我想试试种薄荷。赵婶说晒干的薄荷叶子能卖给药铺。”
顾砚点了下头。他牵着驴陪她走回城门口,驴蹄子踢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出城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跟你堂伯长得不像。”
沈听澜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他,阳光把他的影子从侧面拉长,落在灰扑扑的官道上。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说话做事跟他不是一路人。”顾砚说,“你堂伯一辈子不会跟人讨价还价。你不一样。”
沈听澜转回头继续走。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着哗哗响,她走了一会儿,说:“人总是要变的。他变不了,我替他变。”
顾砚没再问什么。他把沈听澜送到柳树屯村口,勒住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沈听澜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几枝干枯的薄荷,叶子都卷了,但香味还在,一闻就知道是上品。
“我朋友铺子里顺的,你拿回去认认样子。”顾砚说完一夹驴肚子,走了。
沈听澜站在村口把那只小布袋攥在手心里,薄荷的味道散出来,凉丝丝的钻进鼻腔。她往家走,路过赵婶家门口,赵婶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喊了一句“阿苔回来啦”。
她应了一声,推开自己家的篱笆门。墙根底下那排黄豆已经拔了,她准备明天去镇上买薄荷种子。院子空出来了,那只瘦母鸡现在胖了一些,蹲在角落里啄地上的草籽。
沈听澜把薄荷枝子从布袋里取出来,插进灶台上那只粗陶碗里。干枯的薄荷叶子搭在碗沿上,风从门缝吹进来,叶子微微颤。
她靠坐在灶台边,掏出一枚铜钱来转着玩。铜钱在指间翻过去又翻过来,翻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铜钱收进怀里,站起来去抱柴火。
天快黑了,该做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