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鸢第三次站在游乐园东门的时候,售票窗口的玻璃上多了一张A4纸。
纸打印的,黑体字写着“园区已关,请勿进入”,边角用透明胶带贴着。但左边那道铁栅栏被人掰弯了一根,弯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弧度。池鸢侧身挤过去了,外套后背蹭在铁锈上,发出一声很短的刮擦。
她沿着主路往里面走。摩天轮停在高处,有几只鸟停在座舱顶上,座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旋转木马的马身上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石膏。地上落满枯叶和废弃的票根,被雨泡过又晒干了,踩上去咔嚓响。
游乐园三个月前就关了。严烬失踪前最后一条手机定位就在这儿。池鸢查过他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谁,号码已经注销了。她来这个游乐园已经来了两趟,第一趟什么也没找到,第二趟在西区洗手间后面的垃圾桶底下发现了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Y”。
那是严烬的。他抽烟,用的是这种老式煤油打火机,每次加完油都要擦一遍外壳,池鸢见过他擦,拇指从盖子到机身来回抹三遍。
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这次来是第三趟。摩天轮底下有一间控制室,门锁是那种旧式挂锁,她用一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弹开了。控制室里布满灰尘,操作台上堆着旧报纸和空饮料瓶。她翻了一遍操作台下面的抽屉,最底下的抽屉卡住了,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拉开。里面有一张游乐园的旧地图,折痕处已经泛白。
她抖开地图,发现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游乐园最北边的鬼屋。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下午两点。
那是严烬的字。他写字喜欢把最后一笔往上勾,勾出一个很小的弧线。
池鸢把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从控制室出来往北边走去。鬼屋在游乐园的最角落,外表刷成深灰色,屋顶上立着一只巨大的蝙蝠模型,蝙蝠的右翅膀断了一截,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鬼屋的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池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看见两侧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恐怖海报,地上散落着塑料骷髅和假蜘蛛网。
她沿着通道往里走,走到第一个转弯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背包。黑色的帆布包,拉链开着,里面空了。她把包翻过来,底部缝着一块标签,上面用油性笔写着“严”字。
她蹲下来把背包拿在手里,布料已经脏了,沾着灰和泥。她翻了翻包的夹层,夹层里面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打开来是一张游乐园的入场券,日期是三个月前,跟严烬失踪那天是同一天。入场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轻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她不会来的。
池鸢攥着那张入场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从通道深处传过来,在墙壁之间弹了两次才抵达她耳中。她停下来,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谁?”池鸢问。
没有人回答。她把手电筒往通道深处照,光柱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涂着暗红色假血的墙。她站着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往外走的,越来越远。
池鸢追了上去。她跑过那段通道,绕过两个弯,冲出了鬼屋后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长满了野草,院子另一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铁门下面压着一只手机。
她走过去捡起来。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开机。锁屏壁纸是严烬跟她的合照,拍的时候她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严烬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表情很傻。她输了锁屏密码,密码是她生日,解开了。
手机的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段视频。她点开,画面很暗,像是夜里拍的,能看见摩天轮的轮廓和几盏还没熄灭的路灯。严烬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池鸢,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已经走了。不是你想的那种走。是你忘了。你会想起来的。我在鬼屋等你,等你全部想起来。”
视频结束了。池鸢握着手机站在长满野草的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带上沾着鬼屋里的灰。
她没有想起任何事。她跟严烬在一起两年,她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咖啡馆,他坐她对面,点了一杯美式加了四包糖。记得他们去看电影他睡着了,头歪在她肩膀上,口水蹭到她衣服上。记得他生日那天他煮了一锅夹生的饭,两个人把上面的熟米饭刮出来吃了。这些她都记得。
但他说的“忘了”,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站在院子里又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通话记录显示严烬在失踪前一天跟这个号码通过话,时长九分钟。她记下了那个号码,退出之后发现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新保存的笔记,日期是昨天。笔记内容只有三个字:她来了。
池鸢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机壳背面贴着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橘色的猫,猫的胡须被磨掉了一根。她认得这个贴纸,是她去年贴上去的,贴歪了,严烬说不许撕,歪着才好看。
她出了鬼屋往回走,经过摩天轮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座舱还在那里晃动,鸟已经飞走了。她走出游乐园东门,挤过那道被掰弯的铁栅栏,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下来。她把那部手机和那只打火机并排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地图摊开,鬼屋后面那个圈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
她打了那个备忘录里的号码。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浅。
“你是谁?”池鸢问。
“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的一天,你跟我通过电话。”对面是男声,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你说你要去游乐园找严烬。我说你别去,你不听。”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对面说,“你是池鸢。我是贺榛。严烬的哥哥。”
池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放回去:“他没说过他有哥哥。”
“他当然不会说。”贺榛的声音停了一下,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搁在桌面上的声音,“你那天在电话里告诉我,你跟他分手了。你说你忘了为什么要分手,但你就是不想见他了。后来你挂了电话,你再打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池鸢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膝盖上的打火机被风吹得滚了一下,她用掌心按住了。
“你说谎。”她说。
“你没看完视频。”贺榛说,“视频后面还有一段。”
池鸢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相册那个视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屏幕黑了几秒钟,然后出现了一个角度不同的画面,像是在摩天轮座舱里面拍的,镜头对着地面。严烬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骗了你。我没有。那件事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父亲走得早,你一直觉得是你那天没有接到他最后一个电话。但其实他打过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你旁边,你手机响了,我正在跟你吵架,我把它按掉了。你错过了那个电话。”
画面晃了一下,严烬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所以你来鬼屋找我的时候,我让你打那个电话,打给我哥。他都知道。我走了之后你会忘掉我。这是我求我哥帮我做的一件私事,你每次重新找到我这里,他就会把视频发给你。你看完,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
视频到这儿就结束了。池鸢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手机屏幕自动锁了,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对面的游乐园照出一片长长的影子。
她拨了贺榛的号码。接起来之后她说:“他在哪儿?”
“在你旁边。”贺榛说,“他一直在你旁边。每次你从游乐园出来,他就跟在后面隔两个路口的距离。今天你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
池鸢转头朝马路对面看。公交站斜后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铺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影。树底下没有人。
“他走了,”贺榛说,“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走了。”
池鸢站起来,把打火机、手机和地图全部收进外套口袋。她走过马路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树根周围的地面被踩实了,有一小块地方有几个烟头,烟嘴朝同一个方向拧着,是被人用鞋底碾灭的。她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滤嘴上有牙印,深深的,是用力咬过的痕迹。
她站起来往路尽头看了一眼。路很长,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没有人影。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公交站坐下,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到第三次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严烬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摩天轮底下见。如果你还愿意来。
池鸢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对面的游乐园。摩天轮在日光底下静静地立着,座舱一个接一个,排成一个完整的圆。有几只鸟又飞回去了,落在最高的那个座舱顶上。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个字,发送。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