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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成了我弟的猫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醒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脸贴着瓷砖,凉,瓷砖缝隙里嵌着一小粒黑色的东西,凑近了看是一粒干掉的猫粮。我撑了一下想站起来,手掌按下去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按在瓷砖上的是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爪子,肉垫粉色的,五个小圆点排成一排,指甲缩在里面。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爪子还在。

我想喊一声,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个短促的喵。声音尖细,带着气音,从一张猫嘴里吐出来。那张猫嘴长在一张猫脸上,猫脸上有一对猫耳朵,竖着,尖尖的,能听见隔壁邻居冲马桶的声音,哗啦一声,像在耳边炸开。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趴了大概十分钟。瓷砖上倒映着一团模糊的白影子,我凑过去看,一只白猫,蓝眼睛,鼻头粉红,左边耳朵尖上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过。

这猫我认识。我弟养的那只,名字叫年糕,今年三岁。

客厅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拖鞋底蹭着木地板,踢踢踏踏的。然后是我弟的声音,从头顶方向传过来,又远又近,耳朵分辨不出方位:"年糕,过来吃罐头。"

我缩在沙发腿旁边没动。他走过来蹲下,伸手摸我的头,手指头带着体温,触感清晰到每一根指纹的纹路压在头皮上。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脑袋,他笑了一声,说不吃算了,我放碗里你自己来。他把一个敞口的金属碗搁在地板上,碗里是褐色的肉块,泡在汤汁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管我,站起来走回房间,门关上了。客厅剩我一个,趴在沙发腿旁边,猫爪子踩在地板上,爪垫触感绵软,能清楚分辨出木地板的每一道纹理走向。我试着走了两步,四条腿交替着迈,身体重心晃来晃去,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打到茶几腿,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缩了回来。

我走到阳台门口,玻璃推拉门关着,上面映着一只白猫的倒影。蓝眼睛圆溜溜的,瞳孔竖成一道窄缝,耳朵尖上的缺口很清楚,像被什么咬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我抬了抬左前爪,倒影里的白猫也抬了抬左前爪。我张了一下嘴,倒影里的猫嘴也张开了,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尖牙。

我退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中间。猫的身体蜷起来很自然,脊椎弓成一个弧度,下巴搁在爪子上,鼻头凉凉地贴着毛茸茸的手背。毛皮的味道钻进鼻腔,干燥的,带一点洗衣液残留的香味,还有一股猫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烘烘的气味。

隔壁传来我妈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你看见年糕了吗。"

我弟的声音:"在客厅呢。"

"给它开罐头了吗。"

"开了,不吃。"

"那可能是胃口不好,你下午带它去看看。"

我趴在墙角听着这段对话,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收得很清楚,连我妈在那边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清痰的那种粗糙震动都听得明明白白。猫的耳朵像两个小雷达,自动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我甚至没法把它转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弟房间的门开了,他走出来,弯腰看了看地上的罐头碗,没动过的,他又看了看趴在墙角的我,蹲下来伸手。我没躲,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扶着后背,掌心贴着我的肋骨,能感觉到他手指头在我皮毛下面轻轻按了一下。

"是不是生病了。"他自言自语,抱着我进了房间,把我放在床上。

床单是蓝色的,棉的,有一块地方被猫抓过,起了毛球。我趴在床单上不敢动,爪子陷进柔软的布料里,身体底下传来的触感比人的时候细腻很多倍,每一条棉纤维的走向都能分辨出来。他坐在床边拿手机查东西,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得清每一个笔画,但连起来读不懂。

"猫不吃东西怎么回事。"他小声念着搜索结果,手指头划着屏幕。他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上翘起来一撮,没梳。房间里很乱,电脑桌上有半杯喝剩的咖啡,咖啡面上结了干皮,旁边堆着几本书和一沓纸,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线条。窗帘拉着,不透光,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光圈边缘刚好落在我趴的位置,光很暖,照在皮毛上能感觉到温度。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我,伸手摸我的后背,从脖子后面一直顺着脊椎摸到尾巴根。猫的身体在他手掌底下微微弓了一下,我控制不住,那个弓是脊椎自己做出的反应。

"年糕。"他叫我。

我抬头看他。

"你到底吃不吃罐头。"

我张嘴想说不吃,发出的是一声细软的喵。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笑。他又摸了摸我的脑袋,耳朵尖那块缺口被他拇指蹭过,轻微的摩擦感从缺口边缘传递到整个耳廓。他说你是不是想她了。

那个"她"我知道是谁。年糕原来的主人,我弟的前女友。分手之后她把猫留下了,人走了,猫归了我弟。三年了。

我趴在床上没动,他把手收回去,起身去关台灯。黑暗来得突然,猫的眼睛自动调整了感光,瞳孔在几秒内迅速放大,房间里的暗部变得清晰起来,电脑桌上的书脊上的字,地板上掉落的充电器插头,窗台上积的灰,都能看见。他躺回床上翻了身,呼吸慢慢均匀了。

我趴在他枕头旁边,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以前做人那会儿没有这么清楚过,现在他的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像一台近在咫尺的风箱,气流进出鼻腔,偶尔有细小的鼾声,喉咙里有一点点震动,隔着一层皮肤和毛能感觉到床单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

我闭上眼。猫的眼睑是透明的薄膜从内眼角往外合过来的,闭上之后不是全黑,是橙红色的暗,带着眼皮底下毛细血管跳动的光影。

再睁开的时候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一道白的,横在地板上。我还在床上,蜷在枕头旁边,身体底下的床单被我压出一个浅浅的窝。我弟已经起来了,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声音,电动牙刷嗡嗡嗡的,频率很高,听着像什么东西在耳边震动。

我撑起前肢站起来,四条腿比昨天协调了一些,走了两步没有晃。跳下床的时候前爪先落地,爪子里的指甲自动伸出来在木地板上抓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划拉声。我踩着地板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半开着,他站在镜子前面刷牙,嘴角沾着白色的泡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低头看见我蹲在门口,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年糕,醒了。

然后他漱了口擦了脸,蹲下来用湿手摸我的脑袋,水珠溅在耳朵上,我甩了两下头把水甩掉。他笑了一声站起来去换衣服,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之前把猫粮碗添满了,又换了一碗清水,弯腰跟我说晚上回来。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地垫上,地垫是深棕色的,上面印着猫爪印的图案。门缝里透进来楼道里的风,凉的,吹到猫的鼻尖上,带着外面灰和尘土和隔壁做饭的气味。

我走进客厅,跳上窗台。窗玻璃上贴着楼下的树,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有人从楼下经过,裹着厚外套,手提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那人走得很慢,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远处的天灰白灰白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匀质的灰色铺满了整个上方。

我在窗台上趴了很久。爪子底下是瓷砖,窗台很窄,勉强够猫趴着。有只麻雀落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了我一眼,飞走了。

这一整天我没吃猫粮。碗里的罐头搁到下午表面凝了一层皮,我用爪子把罐头碗扒拉到一边,把清水碗扒拉到另一边,喝了点水。水的温度是室温,猫舌头舔的时候卷成一个小勺,一下一下把水送进嘴里,每次能卷起来大概一小口。

傍晚我弟回来,开门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我分辨出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咔哒声,门把手压下去的金属摩擦声,门推开时铰链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他进来换了拖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托盘里,咣当一声。走过来看了一眼猫粮碗,叹了口气蹲下,伸手揉我后脑勺。

"一口没吃。"

他把我抱起来举到眼前,鼻子对着我的鼻子,呼吸扑在我脸上。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下眼睑微微发青,凑这么近连毛孔都能看见。我伸出爪子按在他鼻梁上,肉垫贴着他皮肤的温度,热乎乎的。他被我按了一下,眨了眨眼。

"年糕,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说我不是年糕,你姐我在这。但张嘴就是一声喵,短促的,带一点颤音。他的眼睛在我发出那声喵之后亮了一下,可能只是错觉。

他把我放下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好端到茶几上吃的时候我跳上沙发扶手趴着看他吃,他挑面条的时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拿筷子夹了一根面放在茶几边缘。我没吃,他收回去自己吃了。

吃完了洗碗,洗完碗打电话。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打电话,给宠物医院:"嗯对,白猫,三岁,昨天开始不吃饭,精神还行,就是不吃东西。罐头换了两种,猫粮也不碰。嗯,明天上午过去。好,好的。"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摸我的背,从脖子摸到尾根,来回摸了好几遍,力道很轻,猫的脊背在他手掌底下微微起伏。台灯的光从客厅照进厨房半截,他蹲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他床头柜上。柜面上搁着充电器和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有铅笔划线。我趴在书旁边,看着黑暗里他的侧影。他睡着之后呼吸平缓,偶尔翻身把被子裹紧又松开,胳膊从被沿里伸出来搭在床边,手指头垂着。我伸出一只前爪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肉垫压着他食指第一个关节的纹路,他缩了一下手,翻了个身。

半夜我醒了一次。猫的睡眠很轻,一点声音就能惊醒。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关车门,嘭的一声,然后引擎发动开走了。我弟在睡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话,听不清内容。窗外月亮出来了一点,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银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我跳下床头柜走到那道月光跟前,猫爪子踩在光里,光把白色的毛照得更白了,连毛根底下的皮肤都透出来粉红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月光旁边的地板上,圆滚滚的一团,两个耳朵尖尖地竖着。

天亮之后我弟带我去了宠物医院。我被装进一个航空箱里,箱子内壁有一层软垫,他拎着箱子走路的时候我在里面晃来晃去,爪子扒着箱底的网格。医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猫和狗的气味,混在一起,一股脑子灌进鼻腔,信息量太大让我晕了几秒。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把我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金属台面上,台面凉,爪子缩了一下。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肚子,捏了捏耳朵,拿小电筒照了照眼睛。光线刺过来,猫的眼睑自动闭合了瞬膜,一层半透明的白膜从内眼角盖过来遮住了眼球。

"没发烧,肚子也不硬。"她转头跟我弟说,"有可能是应激,最近家里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跟以前一样。"我弟站在台子旁边,手插在兜里。

"那先观察两天,实在不行就做检查。你试着给它换湿粮,加热一下,味道散出来它可能就有食欲了。"

我弟嗯了一声,把我放回航空箱里提走了。回家的路上箱子搁在他脚边,我透过箱子的网格缝隙看见他的球鞋鞋面,白色的,鞋带散了一根拖在地上蹭着路面。

到家之后他打开了航空箱。我走出来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头点我的鼻尖,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他说年糕你到底是不是不舒服。

我蹲在地板上抬头看他。窗外有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了一圈亮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我往前迈了一步,前爪踩在他拖鞋面上,软软的。他也坐着没动,就那么低头看着我。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跟平时不一样:"你要是听懂了就眨一下眼。"

我没眨眼。

他等了几秒,伸手摸了摸我耳朵上那块缺口,站起来去厨房了。我听见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罐头,打开,倒进碗里,放进了微波炉。微波炉转起来嗡嗡的,停了之后他把碗端出来搁在暖气片旁边。

温热的罐头气味飘过来,鱼和肉的混合味,比凉的浓了好几倍。我蹲在地板上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那个碗。热蒸气扑在脸上,猫舌头自动伸出来舔了一下碗边的汤汁。

咸的,带一点甜,肉质软烂在舌尖化开。

我低头开始吃。我弟蹲在旁边看着,手搭在膝盖上,看我吃了小半碗,站起来去拿手机拍了张照,没说话,把照片发到了谁的微信上。他发完锁屏坐回沙发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了。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我吃完把碗舔干净了,他才站起来拿起碗去厨房洗了,水流声哗啦哗啦的。

那天晚上他又把我抱到床上。我趴在他枕头旁边,他关灯之后很久没睡着,一直在翻身。后来他把手机拿出来开了屏幕,借着那一点光看了看我。光线太暗了,猫的眼睛能看清他脸上的线条,鼻梁,眉骨,还有嘴角那个方向的微微变化。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以上。

我凑过去,把脑袋贴在他后颈那块露出来的皮肤旁边。他的温度从毛尖传过来,暖的,有脉搏在皮肤底下跳,一下一下的,透过皮毛也能感觉到。他动了一下脖子,但没把我赶走。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我背上,手指头松松地搭着,没用力。

月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了。那道细长的光比昨晚亮一些,在地板上拉得更长,一直延伸到床脚,刚好照在我弟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的指尖上。指甲盖在月光里发白,边缘光滑,修剪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