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后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在微信群里发照片。
他的高中同学群叫"八一届永远的青春",七十八个人,每天从早响到晚,内容是晒孙子、转发养生、发红包。我爸从来不发那些,他只会拍两张东西:阳台上的花,和冰箱里我妈做的菜。花是君子兰,每年开一回,他从各个角度拍八张发群里,问人家开了几朵。菜是红烧肉炖排骨之类的大菜,拍之前要把盘子边擦干净,用筷子把肉重新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像美术馆陈列品。他发完之后盯着手机看,等人回复。有人回"老周手艺不错",他就把手机拿给我妈看,说群友夸你呢。我妈在围裙上擦手,头也不抬,说那是客套话。
我说他同学群跟我有啥关系。我爸说,群里有你张叔叔的女儿,你记得不,小时候跟你一个幼儿园,后来考上清华那个。我说记得。
我爸说,人家现在在硅谷做工程师,年薪七位数美金,她爸天天在群里发她办公楼的照片和年终奖的税单截图。我爸看了照片不说什么,但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反复翻那张税单截图,翻到手机没电,充电的时候连着充电线继续看,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珠子从左到右慢慢扫,扫完了又扫一遍。
"爸,你没事吧。"我走过去。
"没事。"他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国际新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张叔叔问我你做什么工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广告公司。"
"你咋不说我是创意总监呢。"
"我怕说了人家查。"
我妈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把盘子搁茶几上的时候磕了一下,苹果片歪到一边。她坐下来拿叉子叉了一片,嚼着嚼着说,创意总监怎么了,创意总监也是总监。我爸没说话,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其实我去年刚升的创意总监,底下带四个人,跳槽过来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前面两年半是普通策划,后来总监走了,老板让我顶上。工资翻了一倍,但加班翻了不止一倍,最忙的时候连续五天睡公司。这些我爸都知道,他每次问我吃饭没我都是晚上十点回他说吃了,他就不再问了。
转折点是上周三。我接了一个烘焙品牌的比稿,客户是北方一个连锁面包店,要重新做全年传播方案。提案前一天晚上我在家加班改PPT,我爸端了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他说你这里面怎么没有产品照片。
"我没拍。"我盯着屏幕。
"我拍了你妈烤的蛋糕,昨天那个。"他掏手机翻相册,"你要不要用,挺好看的。"
"爸,那是商业提案,不能用家里的照片。"
"你嫌弃你妈烤的蛋糕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是不合适。"
他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客厅了。那天晚上我改到凌晨两点,合上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静了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茶几上摊着他的老花镜和一盘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剥了一半晾着,边缘干了卷起来。我把他拍醒让他回屋睡,他迷迷糊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蛋糕在冰箱第二层,明天你吃。
第二天提案很顺利,客户当场定了方向,签了合同。晚上我回家,进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直往下划,表情有点不对劲。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说今天提案怎么样。
"挺顺利的,过了。"
"那就好。"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热菜。"
"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啥,群里的消息。"
他把手机留在沙发上了,屏幕朝上。我弯腰拿起来,亮着的界面上是"八一届永远的青春"聊天记录。我爸在下午三点多发了一张照片,我妈昨天烤的戚风蛋糕,脱模的时候底部粘了,裂了一条大口子,表面撒的糖粉也融了一半,看起来灰扑扑的坑坑洼洼的。他配的文字是:闺女明天给客户提案要用这个,大家看怎么样。
下面的回复我往上划了十几条。有人说这蛋糕挺有创意的,有人说老周你闺女做啥工作的,有人说造型独特,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然后张叔叔回了一条:老周,你这闺女是做烘焙的?我家那个就爱吃蛋糕,下次让两个孩子交流交流。
再往下划了三条。我同学赵磊——就是张叔叔的儿子,考清华那个——在群里回了一句:叔,这是戚风吧,脱模的时候等凉透了再翻过来就不容易裂。另外糖粉要等蛋糕完全凉了再筛,不然就化了。我爸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说谢谢小赵,指教了。
赵磊又回:不客气叔,我平时自己在家也烤着玩。下面张叔叔接了一句话,带了个笑脸的表情:我家这小子就是爱研究这些,整天琢磨烘焙和咖啡,我跟他妈说你别光顾着吃喝,正事也要干。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和拇指表情。
我把聊天记录划到最顶上,看了看我爸发那张照片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我给他发"提案过了"那条微信的时间,隔了四个小时。也就是说这四小时里他一直在等有人问他闺女是做什么的,等到有人问了,他不正面回答,只发了蛋糕照片。然后张叔叔父子俩一个接一个跟上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的、完全无恶意的客套话,把他晾在了那儿。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沙发上,站直了。厨房里传来我爸热菜的锅铲声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声响,他把火开到了最大,油烟机呼呼转着。我走进厨房,他正把红烧肉从锅里铲出来装盘,锅底的油溅了一下在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没吭声,拿抹布擦了继续盛。
"爸。"
"嗯。"
"你把那张蛋糕照片发群里干啥。"
他背对着我,把锅搁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水声大,他说话的声音被盖了一半:"我就觉得你妈烤的挺好看的。"
"那个张叔叔的儿子,以前跟我一个班那个,他啥时候学会做蛋糕的。"1
这爸爸的小心思好戳人啊
"不知道,人家啥都会。"我爸关了水,转身端着红烧肉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餐桌旁边放下了。他弯腰把盘子摆正,筷子搁在盘边,然后去电饭煲前盛饭,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放在我的位置上。他放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白米饭上面冒着一小团白气。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从公司发过来的客户资料里翻出那个烘焙品牌的联系方式。我给他们市场部的主管发了封邮件,自我介绍,附了今天提案的简报截图,末尾说如果后续需要产品测评或开发建议,我可以协助。
对方十分钟之后回了邮件,说提案里那个年轻人视角的洞察很有意思,问我能不能帮他们拍一支小视频,在他们的门店里拍,就拍年轻人在面包店里的真实状态,预算有限,但可以合作。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上起来我爸坐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浇水,壶嘴滋滋滋的。我走过去跟他说,爸,我要去客户那边拍个东西,可能要借用你昨天那张蛋糕照片。
"用那个干啥,裂成那样了。"
"有用。"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水壶站起来说那你等会儿,我再烤一个,这次不裂。
我爸跟我妈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我妈重新调了面糊,我爸盯着烤箱看温度,戚风出炉的时候他等我妈把模具倒扣在晾网上凉透了才脱模,摸了好几次温度,拿手背试完又拿手指头试。脱模的时候完美无缺,表面光滑,颜色均匀。我妈撒糖粉的时候他抢过筛子说我来,抖了两下,薄薄一层白霜均匀铺在蛋糕顶上,像刚落的一场小雪。
我端走之前用手机拍了一张,发到了我自己的朋友圈,配文是:家里长辈烤的戚风,脱模满分。然后我带着我妈做的那个完美蛋糕去了客户的门店,让摄影师按我写的脚本拍了一组素材,蛋糕摆在柜台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他们的招牌吐司。
视频剪好之后客户很满意,发到了官方账号上,播放量不错。我截图发给了我爸,说我用上了,这是成片。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我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是"八一届永远的青春"群聊界面。我爸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我的朋友圈配图和我发给他的那条成片链接。我爸在截图下面跟了一行文字:闺女在4A公司做创意总监,这是她给客户拍的广告片,蛋糕是我烤的,完美。
底下立刻炸了。张叔叔第一个回:哎哟老周,你闺女这么厉害呢。然后赵磊回了一条:叔,这个构图很专业,文案也有网感。后面跟了十几条大拇指和鼓掌的表情,有人问是哪家公司,有人问贵公司还招不招人,有人把视频链接点开看了回来发了三个赞。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那些回复,看得很慢,划一下停一下,手指头在屏幕上停留很久。他没回,只是看着,大拇指偶尔往上划一划,再划一划,把前面那些来回翻了几遍。电视开着,声音小小的,是个介绍野生动物的纪录片,旁白在讲企鹅的迁徙。我爸的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珠子慢慢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爸。"我站到他旁边。
"嗯。"
"那个蛋糕是我妈烤的。"
"对,你妈烤的,我脱的模,撒的糖粉。"
"你刚才说是你烤的。"
他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快缩回去了。他说反正都有份。他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企鹅的叫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嘎嘎嘎的。他靠进沙发靠背里,两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敲了几下停了。
我坐到他旁边。茶几上摊着他那副老花镜,镜片上有指纹,他刚才看手机的时候摘下来搁在那儿的。盘子里的橘子吃完了一整个,皮掰成几瓣摆在盘沿上,白丝丝络粘在果皮内侧。
他侧过头来看我,说你那个视频里蛋糕拍了几个镜头。
"三个。"
"都拍上了?"
"都拍了,正面侧面俯拍,都有。"
他点点头,把视线转回电视上。屏幕里的企鹅排成一队走在雪地上,摇摇晃晃的,南极的风把雪粒吹得横着飞。我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张叔叔刚才私信问我了,问你们公司还招不招人,他想把赵磊介绍进来。
"赵磊不是在硅谷吗。"
"他说想回来了,觉得国内机会多。"
我爸说完这句话嘴角又扯了一下。这回那个笑没缩回去,挂在嘴角上停留了一会儿,像企鹅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慢慢被新雪盖住了。他伸手把茶几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捏着镜腿,搁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你怎么回的。"我问。
"我说回头帮你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把晾着的水壶收进来,水壶底还在滴水,滴在瓷砖上一小串。他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干净了,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用拳头捶了捶后腰,然后转过身来。
"明天还烤蛋糕不。"
"烤。"我妈从卧室里传出一声,"你买鸡蛋去。"
我爸应了一声,把抹布挂回水龙头上面,站在那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外面天黑了,阳台窗户上反光,映着客厅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侧过身拉上了阳台的窗帘,遮住了那一整片楼下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