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是二十三岁。白色防盗门,302室,猫眼黑洞洞的。我站在门口把带来的水果换到左手,右手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皮肿着,嘴唇起皮。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你电话打不通。"我把水果从门缝递进去,"芒果,你爱吃的那种。"
她把链子摘了,门拉开,自己转身走回客厅沙发上窝着。客厅窗帘拉着,没开灯,电视机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有人在哭哭啼啼。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纸巾团、拆开的快递纸箱。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她的脚光着踩在地毯边缘。
我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进厨房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个长芽的土豆。我收拾了茶几,擦了桌子,把外卖盒子摞起来扎进垃圾袋。去阳台拿拖把的时候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彻底枯死了,叶子卷成干褐色的条,一碰就碎。她以前最喜欢那盆绿萝,每天浇水,拿喷壶喷叶子,说看着它长新叶子心里就踏实。
我拖了地,开了窗通风,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背上,她缩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我蹲在茶几旁边。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着声音说分了,他搬走了,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连那套一起买的碗都拿走了,就剩了一双筷子,缺了口的。
我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头抠着茶几底下的胶垫边角。窗外的光又往里面移了几厘米,照到她的膝盖上,牛仔裤磨白的那块地方发亮。
那天我待到晚上十点,煮了面条,她吃了三口不吃了。我洗完碗走的时候她说你别来了,我能行。我说好。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拧开了电视音量,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轰的一下响起来,隔着一扇门还是很清楚。
第二次推开那扇门是二十七岁。防盗门换成了电子锁,302室变成了902室。她在电话里说搬了新家,我说去认认门。她说不用,我说地址发我。
门铃是电子门铃,按完响了一段旋律。她来开门,头发剪短了,瘦了,穿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屋里比上次亮堂,客厅朝南,大落地窗,窗帘是白色纱的,风一吹就飘一下。地上铺了浅木色的复合地板,茶几上放着一套新的茶具,旁边摆了一小盆多肉植物。
"还行吧。"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端着一杯水看我到处转。
"比那边好。"我站在落地窗前,楼下是个小公园,有人在遛狗。
"贷款买的,每月还不少。"
"你工作怎么样。"
"涨了点。"她把水杯搁下,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看窗外。我们俩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卫衣袖口蹭到我的手背,棉布的,软,有点起球。
那天她做了饭,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她说自己学的,一个人住总要会做几道菜。我吃了两碗饭,她吃了一碗,剩的菜她说留着明天带饭。
走的时候她说下次来提前说,她做糖醋鱼。我说好。
第三次推开那扇门是三十一岁。地址换成了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步梯窄,声控灯有一层坏了,我摸着墙上的。到了门口她给我开门,门开着,她正在里面打电话,冲我指了指沙发让我自己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格子毯子,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有些旧,有折角。书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缠了胶带。她挂掉电话走过来坐下,把老花镜拿起来戴上又摘了。
"怎么换这么远。"我说。
"便宜。"她把书合上搁到旁边,"而且这边安静,楼下有菜市场。"
"以前那个房子呢。"
"卖了。那会儿还贷太吃力,正好有个机会就出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端出来两杯,一杯放我面前。白瓷杯,杯壁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但不漏水。她看我盯着杯子看,说这个用了好多年了,当时跟那套碗一起买的,后来他拿走了碗,这个碎了边我拿砂纸磨了,一直在用。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坐在对面沙发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格子毯的一角。客厅窗台上摆了一排植物,有绿萝有吊兰还有一个多肉,都活着,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叶子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面上,轻轻晃。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她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没啥。"
"你结婚了没。"
"没。"
"那谈着没。"
"也没。"
她把绿萝的藤蔓往窗台上拢了拢,没看我了。屋里有烧水壶保温时发出的低响,楼下有人在按喇叭,短促的一声又没了。阳光在墙上移动了一点,那排叶子的影子往右挪了半寸。
"我谈过一个。"她开口,声音平平的,"谈了一年多,后来人家调去外地了,就散了。"
"难过吗。"
"还行,没有那么难过。"她伸手把茶几上的老花镜又拿起来,擦了擦镜片,"年轻那会儿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觉得塌了就塌了吧,又不是没塌过。"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一点,凉丝丝的,窗帘最底下那截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把老花镜戴上了,翻开茶几上那本书接着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炉子上烧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放下书站起来去厨房,走了一半回头看我。
"你吃了没。"
"还没。"
"那我煮面,冰箱里还有昨天炖的牛肉。"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她弯腰从冰箱里端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的牛肉冻成了一整块,琥珀色的肉冻裹着深棕色的肉块。她拿勺子挖了一块放进锅里,加了些水,拧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还是那种面?"她没回头。
"嗯。"
"挂面,煮烂一点,卧个蛋。"
"你记得。"
"废话。"她用铲子拨了拨锅里的牛肉冻,火把冻化开,汤慢慢变成了深褐色,咕嘟咕嘟冒泡。蒸气扑在她脸上,她偏了一下头,拿手背挡了挡。
我靠着门框没动。厨房窗户开着,外面是傍晚的天,灰蓝色,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截远处的山脊轮廓。楼下菜市场收摊了,有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哗啦声,一阵接一阵。锅里的面浮起来,她把火关小,拿筷子搅了一下,又卧了一个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变白,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
"你的面要硬的还是软的。"她问。
"软的,煮透。"
"行。"她把火又拧大了一点,水重新沸腾起来,白气更浓了。她站在那团白气后面,轮廓被模糊了一点,袖子卷到手肘,手腕细细的,沾了水珠。
我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缩在沙发里连灯都不肯开。第二次推开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做饭了。第三次推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给我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响,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对面楼的灯一扇一扇亮起来。她没回头,拿筷子夹起一根面尝了尝,又加了半勺盐。
"好了。"她关了火,拿大碗盛面,先捞面再舀汤,牛肉铺在上面,卧着的蛋用铲子小心地舀起来放在最中间。她端着碗转过身来,递给我的时候烫得换了一下手,嘶了一声。
我接过去端到客厅餐桌上,坐下来拿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她没坐,站在餐桌对面收拾水槽里的碗和铲子,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自己面前没有碗。
"你不吃?"我抬头。
"吃过了,中午剩的。"她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我吃面。她的脸从旁边看线条很柔和,鼻梁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横纹,以前笑多了留下的。眉毛比以前淡了一些,可能是太阳晒少了。
面烫,我吃得慢。她趴在那儿看着,偶尔伸手把我碗边溅出来的汤用指头擦掉。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送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窄长的亮带,横过餐桌腿,横过她拖鞋尖,横过桌底下我放在她旁边的那双旧球鞋。
"你这鞋该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穿。"
"底都磨平了。"
"下次换。"
她没再说话,下巴搁在胳膊上继续看。我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剩下两粒葱花。她伸手把碗拿过去摞在旁边的空盘子上,站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她洗碗的声音很轻,碗碟碰撞一下两下,然后放回碗架里,咔嗒一声。
她擦着手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穿外套。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伸手把我衣领后面翻起来的那截领子按下去,拍了一下。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退后一步。
"不知道。"
"来之前说一声,我把牛肉炖上。"
"好。"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涌进来,凉的。她站在门槛里面,屋里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铺出来,把她影子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你路上小心。"
"嗯。"
我走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截暗了一截。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半步,抬头往上看,她家门还开着,她站在门口冲楼下看,看见我抬头就招了一下手。
"赶紧走,面要消化了。"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在楼梯间里带了一点回音。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冷风呼地裹上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是关窗的声音,闷闷的,啪嗒一声。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路边有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混着孜然辣椒的味道。有人牵着一只小狗从旁边经过,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我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发了一条微信。
"面烂了没。"
我打字回:"烂了,刚好。"
她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碗里冒着热气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个"好"字。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路口红灯亮着,我停下来等。对面药店的灯箱把地面照成一片白,旁边水果摊上摆着一筐芒果,黄澄澄的,堆得冒尖。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往公交站走过去。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跟在脚后头,走一步跟一步,走一步跟一步。路边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声,从旁边滑过去,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