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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条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爸退休那天,从厂里带回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缠着白棉线。他搁在茶几上,没拆。我姐伸手去摸,被他拍了手背。他说别动。

那里面是他所有的工资条,从一九八三年进厂到二零二一年退休,每个月一张,按年份捆成三十八摞,每摞上头拿橡皮筋扎着。橡皮筋老化得厉害,有些一碰就断了,断了的那些我姐拿新的给换上了,每换一摞我爸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他退休金每月四千三,不多不少,够他和我妈吃饭买菜,剩不下什么。我妈说够用就行,你爸这辈子拿过的最高工资是五千八,到手五千八,那年我姐高考刚结束。后来厂里效益不行了,工资慢慢往下落,最后几年每月就三千出头,加上工龄补贴勉强凑够四千。我妈每回提这事儿就翻旧账,说当年让你调去销售你不去,你非在车间焊一辈子铁盒子。我爸说销售那活儿要喝酒,我不喝。我妈说你焊的铁盒子出口到非洲,人家拿去装子弹,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我爸没接话,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格。

档案袋在茶几上搁了半个月。中间我回去过一趟,看见我姐坐在沙发上拆那些橡皮筋,一张一张按年份排好。茶几上铺满了细长的纸条,黄的白的都有,印刷字体从老式针打到后来换成了激光打印,纸张也从薄脆的卷筒纸变成了A4复印纸。我姐把一九八三年那张单独抽出来搁在旁边,说你看这张,进厂第一个月,六十二块五。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基本工资四十二,粮贴五块,副食补贴三块五,夜班费十二块,扣掉工会费两块,到手六十二块五。纸张泛黄了,边缘卷起来,折痕处裂开一道细缝。

我说爸当年干啥工种。我姐说电焊工,焊那种铁皮柜子的,角焊缝。干了三十年,后来眼睛不行了,调去质检科,拿尺子量焊缝长度。我爸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盖过了我姐的声音。我姐把那摞工资条摞齐了,拿尺子压着边角,说你看看这个数,八九年涨到一百八,九三年三百二,两千零六年第一次过千,一千零四十。她从中间抽出一张零七年的,说这张最逗,实发九百九十八,扣了两块钱互助金,没过千。我爸端着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搁桌上,看了一眼那张工资条,说那年互助金扣了八个月,后来退了十六块钱。

退休后第一个月,我爸把他的工资卡放在电视柜抽屉里,跟我妈说以后你管钱。我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上了。她说我不管,你自己拿着吧。我爸说那你用钱怎么办。我妈说我有退休金,一千八,我自己够花。我爸把那卡又往抽屉里推了推,拉上了抽屉门。抽屉关上的时候磕到了里面的一个铁盒子,发出哐的一声,那个铁盒子是我妈装针线用的,盖子永远合不拢。

之后每个月十五号,我爸把新的退休金到账记录用手机截屏发到家庭群里,附一句到账了。没人回。他再发一遍,加一个微笑的表情。我姐回了个收到,小妹回了个赞,我回了个OK。我妈从来不在群里回,但她每个月那天都会多买一斤排骨回来炖。

过年的时候我姐翻那个档案袋,把工资条按年份做了个表。表头列着年份、月均工资、当年物价参考,最后一行是备注,备注里写的全是家里那年发生的事。八三年备注写的是:爸进厂,租的房子漏雨。八九年备注:姐出生,爸请了三天假扣了十八块工资。九三年备注:搬进厂里分的筒子楼,一室一厅,每月房租从工资里扣十五块。两千年备注:我出生,我妈胎盘前置住院,厂里报销了一半,自费部分我爸掏了三个月工资。零七年备注:姐考上大学,爸当月工资没过千。一五年备注:我中考,爸那年开始戴老花镜了。二一年最后一行:退休,工龄三十八年零四个月。

我爸戴着老花镜看完那张表,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沿着表上最后一行划了一下,然后折起来放回档案袋里。他说你妈那年生你的时候,厂里给我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后来每月扣一半扣了四个月才还清。我说我知道,妈说过好几回了。我爸说你知道个啥,那时候她吃的鸡蛋都是找你姥姥赊的,攒了半年才还上账。我姐说那你工资条上怎么没写。我爸说写那个干啥,过去就过去了。

年后我爸开始翻修阳台。阳台顶棚的铁皮锈穿了两个洞,一下雨就滴水。他买了新的彩钢板,搬了梯子自己往上爬。我妈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喊你慢点,你眼睛不行。我爸说没事,戴着眼镜呢。他趴在顶棚上换铁皮,拿铆钉枪一颗一颗打上去,打了二十几颗,手抖了一下,铆钉掉了一颗,顺着屋檐滚下去掉到楼下的花坛里。我妈说别捡了。我爸说一颗五毛钱呢,又爬下去捡,在花坛的泥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了,裤腿上沾了一膝盖泥。

换完阳台顶棚他又开始刷墙,把客厅那面发黄的墙重新刮了腻子刷了白漆。刷漆的时候他从柜子顶上翻出半桶剩的白漆,盖子撬开来里面干了,硬邦邦一块。他拿水泡了泡搅了半天,搅不开,最后扔了去楼下五金店买了桶新的。拎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他换了个手拎,到家的时候两个手的手指头上全是红印子。

我姐说你别折腾了,请个工人也就几百块钱。我爸说几百块钱够吃半个月排骨了。我姐说你一个月四千多,缺这几百吗。我爸说我退休前一个月拿三千二的时候也没请人干活,现在四千三就摆谱了?我姐不说话了,拿抹布给他擦了擦滴在地板上的白漆点子,擦完站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哎哟了一声。我爸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跟你妈一样,腰都不行。

三月的时候我爸开始在小区后门摆摊卖菜。他在阳台上用泡沫箱种了小葱、韭菜和香菜,自己吃不完,就拿出去卖。一块钱一把,纸板上拿记号笔写着价钱,往地上一搁,旁边放个铁皮罐头盒收钱。头几天没人买,他把纸板上的字描粗了两遍,加了个箭头:自己种的,没打药。后来小区里的老太太开始买,买完了还蹲那儿跟他唠嗑。我爸话少,老太太问一句他答半句,剩下的半句被风刮走了。

我妈嫌丢人,说你一个月四千多去摆摊像什么样子。我爸说闲着也是闲着。我妈说那你卖菜别穿我那件防晒衣,让邻居看见以为咱家穷成啥样了。我爸把那件防晒衣脱了换了自己的旧夹克,夹克右边手肘处磨得发白,线头脱出来一小截,他没剪。后来老太太们问他为什么出来摆摊,他说退休了,找点事干。老太太说那你儿子闺女不养你啊。我爸笑了一下,说你问这干啥,买菜就买菜。1

段评

平凡人的生活太好哭了

四月的时候我爸卖菜攒了一百多块钱,全是钢镚和皱巴巴的纸币。他把铁皮罐头盒里的钱倒出来铺在餐桌上数,一分一毛地捋平整了叠成一摞,拿橡皮筋扎好。我姐在旁边看着,说我给你换成整钱吧,拿着方便。我爸说不用,就这样挺好。他数完了把钱收进床头柜抽屉里,跟他的工资本、房产证、户口本搁在一起。那个抽屉我小时候翻过,里面有个红绸布包着的东西,我打开看过,是一枚三等功的勋章,我爸年轻时候在厂里救火立的功,后来厂子改制,这个功没人认了,他就用绸布包着放进了抽屉最里面。这次我回来,拉开床头柜拿充电器,看见那枚勋章还在,绸布换了一块,新的,蓝底白花的,我妈缝的。

有一天卖菜收摊回来,我爸兜里多了个东西。他掏出来搁茶几上,是个小孩玩的塑料小恐龙,绿色的,后腿缺了一块。我妈问哪来的。他说一个小孩买完韭菜把玩具落下了,他等了一下午没人回来拿,就先带回来了。第二天他又摆摊,把小恐龙搁在纸板旁边,拿石头压着,怕被风刮跑。过了一个礼拜那个小孩也没来,小恐龙就一直搁在那儿,连着一块钱一把的韭菜一起摆着。有个老太太看见了说你卖玩具呢。我爸说不是,等人来拿。老太太说丢了好几天了,人家肯定不要了。我爸把那小恐龙往纸板中间挪了挪,没吭声。

五月份我回去,我爸正蹲在阳台给泡沫箱里的韭菜浇水。水壶是他自己拿矿泉水瓶扎了眼做的,浇一次要灌三瓶水。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他浇完一排箱子,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他说你回来干啥。我说没事回来看看。他说有啥好看的。我说看看你卖菜攒多少钱了。他回屋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摞钱拿出来递给我。我数了一下,一百六十七块三,钢镚儿一大把。我把钱递回去,他接过来塞回抽屉里,又把那枚勋章往里推了推,然后关上了抽屉。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排骨汤,炸了带鱼,炒了两个青菜。我爸喝了半碗汤,把碗搁下,忽然开口说那个小恐龙被人拿走了。我妈说谁拿的。他说小孩他妈来买的菜,看见恐龙认出来了,说找了俩礼拜了,非给我塞了五块钱。我妈说什么小孩恐龙要五块钱,拼多多九毛九包邮。我爸说人家感恩,感恩你懂不懂。我妈端碗去厨房了,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我爸接着喝汤,喝完了又盛了一碗。他说那个小孩刚上小学一年级,他妈说他记性差,丢三落四,但学习成绩好,考了双百。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他妈买韭菜的时候聊的,蹲在摊子前面聊了半小时,后头排队的老太太等着急了喊了一嗓子。我爸说着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拿筷子捞碗底的排骨啃。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给菜浇水。我听见水壶滋滋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小,听不清说的啥。我姐发消息问我到家没,我说回了,在老家,爸在浇菜。我姐回了一个句号。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门口。我爸蹲在那儿,把第三瓶水浇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门框里站着,举了举手里的空瓶子,说你这回待几天。我说后天走。他说走之前帮我把阳台那个花架挪个位置,顶楼漏水,滴到花架上了。我说好。

他走进客厅,把空瓶子搁在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甩了两下。水珠溅到地板上,他用拖鞋底蹭了蹭,蹭掉了。然后他走回自己房间,经过茶几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的音量键,加了两格。

房间里传来我妈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我爸应了一声,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还摊着我姐做的那张工资表,边缘被茶水杯压着,起了皱。我伸手把那张表捋了捋平,看见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工龄三十八年零四个月,退休金四千三,阳台种菜每月省两百块菜钱。

我把表折起来放回档案袋,袋口缠线的时候绕了三圈,系了个死扣,跟我爸原来系的扣一样。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在洗菜盆里,咚,咚,咚。比阳台上的水壶声慢一些。我把厨房灯关了,水龙头拧紧了,那声音就没了。客厅里只剩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新闻结束了在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

我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小区后门那个摆摊的位置空着,地上还有我爸用粉笔画的一个框,方方正正的。风把地上的一片菜叶子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框里头。

阳台上的韭菜长得很高了,最边上那一排明天就能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