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在公司开会。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肝部CT那栏写着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她配的文字是:你看看这是啥意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开会。对面的人在讲季度预算,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把手机翻过来回了一句:我下班回去说。
下班开车回老家,一百三十公里,高速两小时。到了家门口天已经黑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画面一闪一闪的。体检报告摊在茶几上,旁边搁着一副没摘的老花镜。她看见我进来就说你看这个,我说下午不是看过了吗。她说那你说是啥意思。
我坐下来拿起那张报告看了一眼。占位性病变,肝右叶,大小约3.2乘2.7厘米,边界欠清。下面写着建议增强CT进一步明确性质。我说得再做个检查。我妈说是不是癌。我说不知道,做了才知道。她说那你明天陪我去。
那天晚上我睡以前那屋,床单是新换的,晒过,有洗衣粉的味道。我翻来覆去躺到半夜,听见隔壁我妈也在翻身,床板咯吱咯吱响。早上起来她做好了早饭,粥、咸菜、煮鸡蛋,鸡蛋剥好了壳放在碟子里。她坐在对面说你请假了没。我说请了。她说扣钱不。我说扣。
增强CT约在下午两点。排队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出一手汗。旁边坐了个老头,老伴陪着,拿个保温杯递过去。我妈看了一眼,把视线转开了。轮到她了,换病号服的时候我把门带上在外面等,门缝里听见护士说躺平了别动,机器声音嗡嗡响,响了十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扶着墙在走廊里慢慢走。我扶着她坐回椅子上,她说做这个扫的时候热得慌,从脖子到脚底板一股热流灌下去,像被开水浇了。我说正常,打了造影剂都这样。她坐了半天,喝了半瓶水,站起来说走吧,回去等结果。
结果三天后出。第三天我请了假一早去医院,自助打印机上扫了条码,纸从出口吐出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没当场看。走到医院门口的停车场上车了才掏出来,坐在驾驶座上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肝右叶占位,增强后呈不均匀强化,考虑恶性肿瘤性病变可能,建议进一步穿刺活检。
我把报告折起来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没开走。方向盘凉得扎手,我把暖风开了,冲着手指头吹了五分钟。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那边听完了,安静了大概十秒,说妈知道了吗。我说还没。她说你打算怎么说。我说我没想好。她说你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我姐嫁在隔壁县,开车四十分钟。我拐到她那,她把我堵在玄关没让进门,说我俩就在这儿说,屋里孩子睡了。她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靠墙站着,两个胳膊抱在胸前。她说你给妈说没说。我说没。她说你打算说啥。我说实话实说呗。她说你别。
我靠着对面的墙站着,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我姐说我公公前年查出来的肺,你知道他怎么走的吗。我说不知道。我姐说查出来到走八个月,前两个月还行,后面天天疼,止疼针从一天一针打到一天四针,最后那一个月人瘦了四十斤,走的时候我婆婆拉着我们说早知道不告诉他了,他最后那俩月天天瞪着眼看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我蹲下来靠在墙根,楼道里一股漂白水的味道。我姐也蹲下来,拖鞋底啪嗒一声磕在水泥地上。她说你回去跟妈说良性,囊肿,切了就好了。我说那她要片子怎么办。她说我去找医院的朋友给你弄份假的,片子报告一起。我说那手术怎么办。我姐说我跟她说不用手术,吃药消掉就行。吃完药复查就说消了。那朋友在影像科干了十几年,能做。
我在楼道里蹲了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姐说你进去喝口水不。我说不了,回去给妈做饭。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那份真报告塞进手套箱里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本车的说明书。到家我妈在厨房择韭菜,问怎么样。我说良性,囊肿,不大,吃点药就行。我妈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报告给你搁桌上了。她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看了半天。我姐找人做的,打印纸、格式、字体和医院一模一样,CT片子也是拿别人正常的片子翻拍的,占位那行字改成了肝囊肿,大小缩到了1.8厘米,边界写的是清晰。我妈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那怎么治。我说吃药,定期复查,慢慢就消了。她说那为啥要做增强CT。我说医生谨慎,怕看不清,多花点钱图个安心。
我妈把报告叠好放回桌上,又回厨房择韭菜去了。我在客厅站着,手插在兜里,攥着手套箱钥匙,攥得指节发酸。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我妈按时吃药,我姐托朋友开了瓶维生素片换了个标签寄回来,一日三次一次两粒。我妈吃了半个月问我为啥没啥感觉,我说这种药慢,至少得吃三个月。她说那三个月能消吗。我说能,很多人吃了都消了。她点点头,把药瓶拧紧搁在床头柜上,搁在台灯旁边,每次吃完都拿纸巾把瓶口擦干净。
三个月里我每周回去一次。我妈气色还行,该吃吃该喝喝,晚饭后下楼跟邻居老太太遛弯,周末跟我爸去菜市场。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问我,说那个囊肿是不是长在右边。我说嗯。她说右边以前就有点不舒服,那会儿以为是累的。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也还是有点,隐隐的,不厉害。我说吃药就会慢慢好。她把电视调了个台,没再问。
第六个月,我姐安排了一次复查。还是那个朋友,出了份正常的报告,囊肿缩小至0.6厘米。我拿回去给我妈,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小了。我说嗯,见效了。她把报告收进床头柜抽屉里,跟户口本房产证搁一块儿,抽屉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铁盒子哐的一声响,还是我妈那个针线盒。
第二年春天,我姐那个医院的朋友调走了,去了省里的大医院。临走前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你妈那个事后续你咋办的。我姐说还在吃药。朋友说光吃药不是个事,你最好带她去正规复查一回。我姐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打给我,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我姐说你咋想。我说复查就复查吧,一年了。我姐说那报告怎么出。我说出真的。
我带我妈去的是省里另一家三甲,跟之前那个医院不搭界。重新做了增强CT,等结果的时候我妈坐在椅子上啃苹果,啃得很慢,把皮啃得干干净净的,一条都没断。出结果那天我没让她自己去,我去的。报告拿到手我找了个楼梯间坐着看,肝右叶占位,尺寸没大也没小,边缘还是不清晰,但这一年里没扩散,没转移,就老老实实待在那儿,跟去年一模一样。
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把那张报告举在眼前看了三遍。楼梯间里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我把报告折好放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诊大厅的时候我姐打电话来问结果怎么样。我说跟去年一样,没变。我姐说那是好还是不好。我说不好不坏,就那样。我姐说我怎么跟妈说。我说说好的,说消了。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要接着骗她。我说嗯,再骗一轮。
回到家我妈正跟邻居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消了,基本没了,医生说以后不用吃药了。她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上还攥着一个橘子,刚从邻居那拿的。她说那就好,那就不吃了。
她把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我,自己吃了一瓣,嚼了两下说酸。我说你这一年吃那药有啥副作用没。她说没有,就老是觉得饿,胖了四斤。她拍拍肚子,那件毛衣还是去年那件,但确实绷紧了一些。她说既然好了,那我明天开始减肥。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我妈进来倒了杯水,靠在水池旁边看我刷锅。她看了一会儿说那药停了之后会不会复发。我说不会,消了就消了。她说那以后还用复查不。我说一年查一回吧,放心。她说行。她把水杯搁在台面上,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你这一年瘦了不少。
我说有吗。她说有,脸颊都凹进去了。我说加班加的。她说那你歇歇。我说好。她走出厨房,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到客厅跟我爸说了句啥,我爸嗯了一声,电视音量没动。
我把碗洗完摞进碗架里,擦了灶台,又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厨房窗台上放着那瓶维生素片改装的药,还剩了小半瓶,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是当初贴上去的,边角翘起来一点,我按了按又贴回去了。想了想,拧开盖子把剩下的药片倒进垃圾桶里,拿菜叶子盖上了。
瓶子洗了洗搁在窗台上控水,透明的玻璃瓶,什么标签都没有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把瓶子照得发亮,圆圆的一个影子投在灶台上。
我姐后来问我,你打算骗到什么时候。我说骗到有一天她真的因为这个事儿走了,到时候我告诉她,你多活了一年。我姐说那她要是一直不走呢。我说那就一直骗着,骗到她九十岁,她问起来我就说妈你这个体质好,囊肿自己消了,医学奇迹。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声音低下去,她说我公公走那天早上跟我婆婆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知道是癌,你们别瞒了,那止疼针的剂量我又不傻。我婆婆当场就哭了。我姐说,你说妈知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遛狗,狗绳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我说不知道。
我姐说我觉得她知道。
我说那她知道为啥不拆穿。
我姐说怕你拆穿了难受呗。两个骗子碰一块了。
阳台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我妈在客厅喊我进去吃西瓜,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走进屋,茶几上切好了半个西瓜,我妈拿勺子挖中间那一块给我,说这瓜甜,你尝尝。
我接过勺子吃了一口,是甜的。我妈把剩下的西瓜一块一块切好码在盘子里,拿保鲜膜蒙上了放冰箱。她弯腰的时候腰上那件毛衣往上抽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还是白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