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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全家拉黑了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妈拉黑我们全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晚上包不包饺子。红色感叹号。打电话,嘟了两声就挂了,再打,关机。我在家庭群里发了句我妈把我删了。我爸回了个问号。我姐回了一个句号。小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她也打不通了。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我后头看我手机屏幕。他说你惹她了。我说我啥也没干。我爸说那她为啥删你。我说不知道。我爸转回客厅接着看电视去了,电视剧里有人哭哭啼啼的,他把音量调高了两格。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上回跟我妈说话是三天前。她打电话问我腊八粥喝了没有,我说加班没顾上。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忙完这段吧,快过年了。她说行。然后就挂了。当时我没觉得哪不对,她电话里就那样,话不多,问完该问的撂了。腊八粥的事儿每年都问,我每年都说没顾上,往年她嘟囔两句,今年没说。

下午我去我妈住的地方找她。她住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摸着墙上到五楼,敲门敲了五分钟,里面没动静。隔壁阿姨开门探头,说今天没看见你妈出门。我说她不在家吗。阿姨说那你打个电话。我说打不通。阿姨缩回去关了门,防盗链哗啦一声挂上了。

我又敲了两分钟,确定屋里没人,下楼走了。楼道里冷,水泥台阶上印着脚印,湿的,不知道是谁踩了雪带上来的。外面没下雪,天阴着,铅灰色的。我站在单元门口给我爸打电话,说我妈没在家。我爸说那你给她发消息。我说她把全家拉黑了。我爸沉默了几秒,说她可能是出去买东西了。

晚上我姐下班回了娘家,坐在餐桌旁边剥橘子。她剥得很慢,橘络一根一根揪干净了才往嘴里塞。我说妈把咱都删了。我姐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不说。她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回来。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我姐把橘子皮扔桌上,拍掉手上的汁水,说你回来干啥,妈又不在家。

小妹从学校赶回来是第二天中午。她进了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踢掉靴子,袜子踩在地板上跑了一圈,说妈呢。我爸从厨房端着面条出来,说不知道,昨天就没回来。小妹掏出手机翻了翻,说真拉黑了,群也退了。她蹲在地上开始系鞋带,说我去姥姥家看看。我说你别去,姥姥心脏不好,别让她担心。小妹歪头看了我一眼,你管得着吗,姥姥前两天还打电话问妈咋不接电话呢。

小妹出门之后,我爸把那碗面条吃了,吃完洗了碗擦了灶台,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拖把撞到茶几腿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他没抬头,继续拖。我坐在沙发上翻我妈的手机号,翻到了她一个老同事的号码,打过去说退休之后没怎么联系了,不清楚。又翻到一个跟我妈常一块儿跳广场舞的阿姨,阿姨说你妈上礼拜还说要去南方待一阵子呢。我说去哪儿。阿姨说没说具体地方,就说暖和地儿。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我妈退休三年了,我爸还在上班,我姐嫁人搬出去了,小妹念高中住校,我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三四趟。平时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我爸早出晚归,早上出门她还没醒,晚上回来她睡了,饭桌上各吃各的,碗各洗各的。

腊月二十六,我妈还是没消息。我姐请了假回来住了,小妹从姥姥家回来了,说姥姥也不知道。我爸请了一天假,坐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把我妈可能认识的人挨个打了一遍,打到第七个的时候对方说你老婆是不是去海南了,上回听她提了一嘴有个同学在海南。我爸赶紧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同学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说确实来了,住在她这儿,但让我别告诉你们地址。

我爸握着手机,对着空气点了两下头,说好,好,知道了,麻烦你照顾她。挂了之后他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搭着。我姐问怎么说。我爸说人在海南,挺好的,让别担心。小妹说那她啥时候回来。我爸说没说。

腊月二十九,我去超市买了一堆菜回来。厨房里我妈走之前炸的丸子和酥肉还冻在冰箱里,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上面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品类。我拿出一袋丸子解冻,切了棵白菜炖上,味道跟她做的一模一样,因为她炸丸子用的那个方子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我姐会,我会,连小妹都会。

除夕那天中午,我们四个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着凉菜热菜丸子酥肉,我爸开了瓶酒,倒了一杯放在对面空位旁边。杯子旁边还摆了一副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尖的一头朝里。没人动那副碗筷,但也没人收。

饭吃了一半,我爸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搁下筷子,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我们。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海南海边,沙滩上,她穿着一件碎花外套,头发长了一些,被海风吹得散开了,她冲着镜头笑。笑得很开,眼角褶子叠在一起,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上排牙齿。后面是海,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交界线模模糊糊。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年夜饭吃了没。

我姐的手机接着震了,小妹的也震了。我的没动静,我爸的也没再动。我姐低头看着屏幕,嘴角抿着,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按下去。小妹直接拨了视频通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回了条消息说海边信号不好。

我伸头看了一眼我姐的手机屏幕,我妈给她发了张新的照片,拍的是一碗饺子,白瓷盘装着,旁边放了碟醋,醋里飘着两瓣蒜。我姐把照片转发到了家庭群,群里四个人,就是少了妈。我爸看了,放下筷子去厨房盛了碗饺子汤端出来,搁在空位旁边那副碗筷前面,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的时候,我姐终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这回通了。我姐开了免提,把手机放茶几中间。我妈那边有海浪的声音,哗哗的,一浪一浪的,偶尔有鸟叫。我爸清了清嗓子,说吃了没。我妈说吃了,饺子,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这边的韭菜跟家里不是一个味儿。我爸说还习惯吗。我妈说还行,暖和。

小妹凑到手机跟前喊妈你啥时候回来。我妈说再说吧。小妹说你是不是生我们气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海浪还在响。我妈说我生什么气。小妹说你拉黑我们了。我妈说哦,那个啊,我就是想清净清净。你们又没事找我,我留着你们干啥,每天看你们发朋友圈吃外卖加班堵车,我看着烦。

我爸把手机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说孩子都在家呢,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去接你。我妈说不用,我自己能回。你们好好过年,我这儿挺好的。又停了一下,她说饺子馅里我没放姜,知道你们都不吃姜。我包的,你们要是想吃就自己包,冰箱里还有冻着的肉馅。

然后她就挂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电视上主持人穿着红衣服站了一排,笑,鼓掌,台下观众也笑,鼓掌。我姐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幕,搁在茶几边上。小妹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电视不吭声。我爸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初二的机票我买的。海南,美兰机场,降落的时候从舷窗往下看,底下全是绿的和蓝的,绿的是树,蓝的是海,中间夹着白花花一小块一小块是楼。

我妈住她同学家,靠海的一个老小区,阳台能看见海。我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浇花,穿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我过年见的那次精神多了。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浇完了把壶搁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说你来干啥。我说看你。她说有啥好看的。我说你把我拉黑了。她进客厅坐沙发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说拉黑就拉黑呗,能咋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凉席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隔壁阳台传来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咸腥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说妈你咋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走了。

她说我跟谁说。你在省城,你姐在婆家,小妹在学校,你爸早上出门我还没起。我在家待着跟待在酒店里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伺候你们一大家子半辈子,现在你们都能自己活了,我换个地方待待怎么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拉黑我们啊,大过年的。

她说拉黑了才清净。以前留着你们,天天看你们发那些有的没的。你发加班照片,你姐发孩子,小妹发考试,你爸转那些养生文章。我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完了也没人跟我说话,有啥意思。我干脆删了,眼不见心不烦。想找我的自然会找,不想找的我在列表里躺着也只是占个位子。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厨房了,从冰箱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我面前。碗是凉的,玻璃碗,外壁凝了一层水珠。她说喝吧,海南热,看你嘴唇都起皮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炖得烂,绿豆开了花。

我坐在那儿喝着绿豆汤,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拿毛巾擦手。她说你爸胃不好,你告诉他别喝凉的。我说知道。她说你姐那个婆婆嘴碎,今年过年回去别顶嘴。我说嗯。她说小妹学习你别老问她成绩,她自己知道用功。我说行。她说完这些就不说了,转身把毛巾挂回去,然后走到阳台接着浇花去了。

我在海南待了两天。白天跟着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她挑鱼的时候蹲在摊子前面一条一条用手指头按鱼肚子,按完跟摊主讲价,摊主海南话她听不懂,拿手比划。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乘凉,她拿把蒲扇扇蚊子,扇着扇着说这边晚上风凉,比家里舒服。她给阳台上的花浇水,那些花她来了才买的,绿萝和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盛,红的,一簇一簇挤在防盗网外面。

第二天晚上我给她手机重新加回了微信。她看着我操作,没说啥,等我加完了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划了两下,锁屏搁茶几上了。她说加回来也行,但你们别天天给我发消息。我说好。她说也别老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好。她说你爸要是问你吃没吃饭你就说我吃了,吃得好得很。我说记住了。

初四我飞回去。飞机上旁边坐了个大爷,一路跟我聊他儿子在深圳买房的事儿,我听着,偶尔应两句。快降落的时候从舷窗看下去,底下灰蒙蒙一片,云层厚,看不见地面。我想起我妈微信头像换成了海边的照片,就是除夕那天发那张,穿着碎花外套冲着镜头笑。

下飞机开了手机,家庭群里多了几条消息。我姐发了一张饺子照片,说按妈给的方子包的。小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爸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你妈那个绿豆汤是咋煮的,我煮了一锅全糊了。底下我妈回了条文字:绿豆泡两个小时再煮,水开之后转小火,别盖盖子。

然后我妈发了一张新的照片。海南那边的傍晚,阳台上拍的,天边烧成橘红色,三角梅的剪影映在防盗网上,花盆边上搁着那把蒲扇。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三角梅开了第二茬,你们那边冷吧。

我坐在机场到达大厅的椅子上看完这一串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往外走。出口的地方我爸靠着柱子站着,手里拎着一件我的羽绒服,看见我出来就把衣服扔过来。他说你妈咋样。我说挺好,胖了点。我爸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那就行。

我们在停车场找到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我爸发动车子,暖风开了最大,嗡嗡响。他扶着方向盘往出口开,过收费站的时候掏零钱,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把硬币,叮叮当当掉了几颗在地垫上。

车子拐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爸开了一会儿,忽然说冰箱里还有你妈炸的丸子,回去热热吃。我说行。

窗外高速路两边的田野黑乎乎的,偶尔闪过一片亮灯的房子,然后又是黑的。风挡玻璃上开始落雨点子,细密的,雨刷开了一下又关了。车厢里暖起来,我爸把外套拉链拉开半截,伸手拧了一下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唱了几句又插了一段广告。

我靠着椅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我妈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站在海边,背后是浪,白花花的卷过来又退下去,她弯着腰在捡什么东西,拍的是个背影,马尾辫被海风吹得横着飘起来。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拖鞋,蓝色的,塑料的那种。

我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见她手里攥着个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贝壳。

车拐进服务区,我爸下去买水,回来递给我一瓶。我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搁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雨大了起来,雨刷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摆。服务区的灯光黄澄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一片碎光。

我爸上车系好安全带,起步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他说你妈那件碎花外套,还是十年前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扔。

我说嗯,看见了。

车子重新开上高速,雨刷继续摆。我靠着窗,手机又震了一下,没掏出来看。

我猜是我妈又捡了个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