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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叫林晚。她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个子高,扎马尾的时候露出一截脖子。她走路快,目不斜视,书包带子收得短,贴着后背,从来不拖在地上。食堂打饭她站哪个窗口哪个窗口就排长队,男生端着餐盘装作路过,其实就为了多看她一眼。

我跟林晚同班三年,没说过话。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我坐最后一排角落。上课她永远挺着腰板记笔记,我趴着睡觉。我数学考五十八分,她考一百四十八。老师让优帮差,帮她选了全年级前十的搭子,轮不到我。

高二那年冬天,我们班搞值日轮换,我跟林晚分到一组,负责打扫实验楼四楼那间废弃的化学实验室。那间教室早就没人用了,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试剂架上的瓶子空了,瓶签卷着边。我跟她一个人扫地一个人擦窗台,各干各的,安安静静。冬天下午四点多钟,阳光斜着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林晚擦完窗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帮忙提垃圾桶。我说不用。她说哦。然后走了。

第二天班主任让我俩去教务处搬教材。一摞摞的新课本从仓库堆到走廊,我俩一人一摞往楼上搬。她力气比我小,抱到三楼就喘了,但还在搬,不吭声。我过去接她的摞子,她犹豫了一下,说谢谢。我说没事。她空着手走在我旁边,我俩隔着半步的距离。上楼的时候她的马尾辫一下一下扫着我的胳膊,有点痒。

搬完教材回教室的路上,她忽然说,你数学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不好好写。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月考最后两道大题都写了,前面的选择题乱蒙。我说写后面因为不会前面的。她笑了一下,说那你可以先写会的。

就这一句,没了。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跟我说话。不多,就是碰见了点点头,或者路过的时候说一句作业写完了吗。我说没有。她说明天交。我说知道了。其实我第二天还是不交。

有一回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完趴在地上不想动,她走过来递了瓶水。我躺在地上看她,她蹲下来把水搁在我脸旁边,说别趴着,刚跑完不能马上躺。我没动。她又说了一次。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拧开水喝了一口,她说你嘴唇都白了。我不知道接什么,就喝完了那瓶水。

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她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高三下学期统考,我分数刚够本科线,她考了全校第二。第二是个吉利数,因为第一名是那个学习委员,林晚第二,她挺高兴。那天下午教室里没人,她忽然走到我座位旁边,问我报哪个学校。我说还不知道,随便上。她说她报南大。我说挺好的。她说你要不要也报南大,那个学校理工科不太难。我说我考不上。她说你努努力能上,理综把你的选择题好好写,前面二十道多拿二十分就行。

我当时趴在桌上,她站着,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她的影子盖在我身上。我没说话。她停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想想吧,转身走了。

高考前三天,我收拾桌洞,从最里面翻出一张纸条。字迹秀气,写着"选择题先做会做的,不会的也蒙一个,别空着",底下画了个笑脸。纸条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出谁写的。我把纸条夹在准考证里带进了考场。

考数学的时候,我一道选择题一蒙,但每道都看了题。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一半。出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那张纸条还在准考证里夹着,边角有点皱了。

分数出来那天我查了三遍,确实过线了,刚好到南大理工科的录取线。我妈在厨房喊我,说电话响了找你的。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晚的声音传过来,她说你看了吗。我说看了。她说那你报不报。我说报。她说嗯,然后挂了。

整个通话不到一分钟。

大一开学我去南大报到,在新生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她。后来在经管院的接待站看见她帮着发材料,扎着马尾,还是那个老样子。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跟高二那年擦窗台时回头笑的弧度一模一样。她说来了啊。我说嗯,来了。

后来我俩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也没轰轰烈烈,就是有一天晚上在操场散步,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我说说什么。她说你考数学那张纸条看见没。我说看见了。她说那你说点什么。我说谢谢。她踢了我一脚。

我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过来,操场边上的路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看着我,等着。我说我报南大就是因为你。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等我到现在。她说不然呢。

南大第三食堂的石锅拌饭她最爱吃,每次都加一颗溏心蛋。那个老板娘认识我俩了,每次去都多给两片泡菜。她坐在对面拿勺子搅饭,蛋液流出来裹住米饭,她低头吃,刘海垂下来挡着眼睛。我伸手把她刘海撩开,她抬头看我,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说你干嘛。我说看你吃。她说你看我吃我吃不下。我说那我走。她说你坐下。

今年毕业,我俩一起拍了合照。她站在我旁边,还是比我高半个头,拍照的时候她偷偷踮了一下脚。摄影师说女生别踮,本来就比你男朋友高。她也不在乎,踮就踮了。

照片洗出来她发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搭档。

底下有人评论说从高中搭档到现在啊。她回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我翻到高二那张值日表,那时候我俩名字排在一起,后面写着"化学实验室,4号楼412",旁边有个红笔打的勾。

那张表她居然一直存着。我看了半天,想起她站在实验楼走廊里,递给我垃圾桶,说要不要帮忙。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她站在那一束光里,马尾辫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个画面我记了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