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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们七个,把公司干倒闭了

创业第七年,我们七个创始人把公司干黄了。

散伙饭上,财务总监算出每人能分到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八块五毛。

CEO端起酒杯说祝大家前程似锦,CTO当场哭出了声。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我们七个互删了所有联系方式。

直到半年后,我收到一封群发邮件:

「老地方,再干一票?」

创业第七年,我们七个把公司干黄了。

散伙饭订在公司楼下那家东北菜馆,以前融资到账的时候我们来这儿点一桌子锅包肉和杀猪菜,喝掉两箱老雪花。今晚只点了六个菜,一箱啤酒,财务总监林远拿手机计算器戳了半天,说清算完所有债务和设备折价,每人能分到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八块五毛。

CEO周野端起酒杯,说祝大家前程似锦。

CTO赵雷当场哭出了声。他喝多了,把脸埋进盘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含糊不清地嘟囔服务器架构白写了。没人接话。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塑料桌布上蹭了一块油渍,用手指刮了两下没刮掉。窗外下着小雨,七月的杭州闷热黏腻,空调外机轰隆隆响,夹杂着后厨颠勺的声音。周野站起来挨个敬酒,跟每个人碰杯的时候眼睛都不看对方,仰头一口喝完。他的领带松开半截,袖口上沾了前两天搬办公室纸箱时落的灰。

凌晨一点散场,雨停了,地上湿漉漉地反着路灯。我们七个站在饭馆门口,出租车一辆一辆来,赵雷先走了,然后是负责运营的苏晓,接下来是设计的老钱,再是林远和市场部的方旭,最后剩下我和周野、还有产品经理陈橙。陈橙说那我往左走,周野说我往右,我说我直走去地铁站。

第二天早上,我在支付宝账单里发现赵雷半夜三点给我转了一百二十块钱,备注是上次团建欠的奶茶。我回了个问号,红色感叹号。点开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

挨个试过去,七个全删了。连群都解散了。

那三万七千多块钱到账之后我躺了半个月,每天叫外卖打游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静音。第八天实在闷得慌,收拾屋子翻出一箱公司倒闭前没发完的周边——印着Logo的帆布包和钥匙扣,白送都没人要。我抱着纸箱下楼扔垃圾桶,回来时看见隔壁早餐铺老板娘蹲在路边择韭菜,突然想起以前加班到半夜,陈橙总点这家的韭菜盒子外卖,备注不加鸡蛋,老板送过来的时候永远多塞两包辣椒面。

那会儿我们以为能做成。真的。

七个人里面五个是大学同学,周野和赵雷研究生室友,我睡对门。苏晓是周野前女友的闺蜜,后来分手了苏晓也没走,反而干成了最久的合伙人。方旭是我在豆瓣租房小组捡的,老钱是赵雷的网友,林远是周野第一份工作的同事。就这么乱七八糟凑起来,靠着给餐饮店做小程序起家,头两年差点饿死,第三年拿到第一笔天使轮,搬进写字楼那天苏晓买了个蛋糕,蜡烛插反了,大家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做大了,一百来号人,两轮融资,又黄了。原因很多,铺得太快,行业寒冬,竞对掐脖子,内部决策失误,都沾点。反正黄了。

半个月后我开始投简历,面试了几家,人家拿着我的履历翻来覆去,眼睛往上一瞟,语气客气又疏离:上家公司啊,听说过,可惜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半年过得飞快,快得让人记不住具体干了什么。我搬了次家,换了张电话卡,跟几个不常联系的朋友吃了两顿饭。有天晚上刷微博看见周野的名字,在一个什么创业论坛的活动名单里,title已经换了新公司CEO。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划过去了。

十月中旬,杭州降温,我裹着外套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弹出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抄送列表里六个地址我看着都眼熟,但半年没见了。主题只有四个字:再干一票。

正文更短。

「老地方,明天晚上七点。来的话回一下这个地址。」

我捏着关东煮杯子站在便利店门口,萝卜没咬,汤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得缩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

东北菜馆换了招牌,装修也改了,老板还是原来那个,看见我就乐了,说你们那屋我留着呢,有个小伙子下午就到了。

推门进去,赵雷坐在包间里喝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瘦了一圈,戴了副眼镜,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好像是代码。

我坐下,问他最近干啥呢。他说回老家待了仨月,上个月刚回来,在接外包写爬虫。正说着门又开了,苏晓和陈橙一块儿进来,俩人头发都剪短了,苏晓踩着运动鞋,陈橙背了个双肩包。苏晓见我就翻白眼,说我当初拉黑你是怕你借钱。我说你拉黑我的时候我还没钱呢。陈橙笑出声,那个笑跟以前一模一样,是熬夜三天之后终于跑通流程那种笑。

老钱和林远前后脚到的,老钱夹了个画筒,里面卷着几页新画的UI草图,说是地铁上闲着没事画的。林远手里捏着一沓A4纸,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抬头扫了一圈,说目前启动成本大概要……

周野最后一个来。他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风衣上还沾着雨点子。他看了我们一圈,说人都齐了。赵雷说还有方旭呢。周野说方旭不来了,他下个月结婚,老婆不让。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野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赵雷的电脑,投影到对面白墙上。是商业计划书,很简单,就几页,做老年人智能硬件。

赵雷第一个说话,架构可以从上次的改。苏晓说获客渠道我熟。陈橙说产品逻辑我得重新捋。老钱翻开画筒,说草图我带了。林远推了推眼镜,说我算算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桌上摆着老板送的拍黄瓜和花生米,茶续了第三壶。包间灯光昏黄,墙上还留着去年散伙时赵雷用马克笔写的“去他妈的”,笔迹洇开了一点,但没擦干净。

周野走到我旁边坐下,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那三万多块钱还剩多少。

他说够撑两个月。

我说那行。

他伸手过来,我握住。赵雷的手覆上来,然后是陈橙、苏晓、老钱、林远。七个手掌叠在一起,跟七年前在宿舍楼下第一次商量创业时一样。赵雷又说要喊口号,苏晓骂他土,陈橙说别喊了吧上次喊完就倒闭了。所有人都笑了。

老板端着一大盘锅包肉推门进来,热气和油烟糊了一脸,说送你们的,吃完再聊。

后来我们真又干了。

这次没上头版,没拿融资,没租写字楼。赵雷家客厅当办公室,苏晓负责在外面跑,陈橙拿着老钱的草图通宵改交互,林远的excel表越来越长,周野白天在创业论坛那个活动上蹭人脉拉资源。我写文案写推文做运营,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回消息。

方旭的婚礼我去了,随了份子钱,他老婆在旁边跟他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方旭端着酒杯过来敬了一圈,说你们那个项目我看朋友圈了,挺好的。然后眼神飘开了一下,接着又笑,说下次团建喊我。

周野大概喝多了,拍着方旭的肩膀说随时回来。

方旭没接话,笑了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十二月底,项目跑出了第一个版本。样品寄到赵雷家那天,杭州降温到零下,快递小哥敲门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泡面。拆开包装,一个灰不溜秋的小方块,功能简陋得要命,屏幕分辨率也低,但按下按钮,它亮了。

我们七个人围着那个小方块蹲在地上,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苏晓说,它亮了。

陈橙说对,它亮了。

赵雷吸了一下鼻子,周野伸手把那个小方块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老钱说屏幕边距还能再调。林远说成本超了百分之八。

我蹲在最外面,腿麻了。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上有车碾过水洼的声音。快递箱子扔在墙角,里面塞的泡沫纸散了一地,赵雷家的猫走过来扒拉了两下。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打开相机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僵,对焦对了好几次才清楚。框里是他们六个挤在一块的背影,周野举着那个灰方块对着灯光看,赵雷蹲在旁边仰着脸,苏晓和陈橙挨着脑袋指屏幕上的图标,老钱凑过去比划边距,林远在后面的茶几上摊开纸写写画画。

我按下快门。

然后我翻到相册最下面,划了很久,找到了去年散伙那晚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东北菜馆的包间,桌子上一片狼藉,空酒瓶和剩菜,赵雷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周野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窗外是杭州的雨夜。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相差整整十个月。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说锅包肉凉了,谁去热一下。

赵雷说他去,然后抱着样品盒子进了厨房。苏晓在后面喊你他妈别把机器也放微波炉里。陈橙笑得呛了一口泡面汤。

周野走到我旁边,靠住窗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灰扑扑的样品,又抬头看我。

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擦了一块,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飞机飞过的声音,低低的,轰隆隆贴着楼顶过去。

他说这次能成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没出声的笑。然后他说,那再试试。

厨房里传来赵雷的惨叫,说猫把泡面打翻了。苏晓和陈橙同时骂出了声。老钱喊别动我来擦。林远冷静地说泡面汤洒在样品上了,防水等级可能不够。

我转过去看他们,油烟从厨房门缝漫出来,和去年散伙那天东北菜馆后厨的味道一模一样。赵雷举着猫从厨房窜出来,猫毛上沾着泡面汤,苏晓追在后面举着抹布。

周野没动,还靠在窗边。他侧过脸,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路灯亮了。

我说,行。

他说,什么行。

我说,再试试。

第二天早上,赵雷拉了个新群。群里七个人,群名叫“再干一票”。

苏晓发了张图片,是昨晚我拍的那张背影照。赵雷回了一串句号,说谁把我拍这么丑。老钱说你把猫举起来那张更丑。陈橙发了个表情包。

林远上传了一份新表格。

周野在群里说,开会,下午两点。

我说收到。

苏晓说收到。

陈橙说收到。

老钱说收到。

林远说收到。

赵雷说收到,然后补了一条:我负责点外卖。

手机震了七下。

窗外阴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我拉开窗帘,对面楼上有人在晾被子,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还是蹲在路边择韭菜。

我回了一条:韭菜盒子,不加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