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在小区南门那家便利店干了七年。
便利店不大,四十来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门口摆着关东煮和烤肠机,收银台后面是烟柜。柜台上搁着一个招财猫,猫胳膊整天摇啊摇,电池换了好几回。
林姐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她有个固定的位子,收银台后面那张塑料凳子,垫了块旧棉垫子,坐上去软和。半夜没什么人,她就坐在那儿刷手机,看剧,声音调得极小。有人进来她抬头看,等人走到货架那边去了又低头继续看。
老吴是凌晨两点左右来的。每天都差不多这个点,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着,胡子拉碴。进门先直奔关东煮,拿纸杯自己盛,萝卜两块,鱼丸三个,豆腐串一串,再倒点汤。盛好了端到收银台,林姐扫一下码,老吴把手机递过来让她按。他不看价,也不问多少,接了手机就走。有时候剩最后一串萝卜他就不盛了,回头跟林姐说萝卜没了,明天多进点。林姐说好,知道了。老吴点点头,推门出去,门外头黑乎乎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姐也不知道老吴是干什么的。穿得邋遢,但每天固定来买东西,应该不是流浪汉。她没问过,老吴也没说过。
三点之后店里更安静了。林姐有时候困得不行就站起来走两圈,或者拿抹布擦柜台。招财猫的胳膊摇得她眼睛花,她把猫转了个方向,让猫脸对着墙。后来一想又转回来了,说猫也挺不容易的,大半夜的还得笑。
有个叫小柯的姑娘偶尔也来,都是周末凌晨三四点。她穿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进了门就在货架间慢吞吞地走,走两圈,最后拿一包薯片或者一盒酸奶来结账。林姐问她这么晚不睡觉,她说失眠。林姐说那你少吃点零食,睡不着喝杯热牛奶。小柯说嗯,但下次来还是拿薯片。
有一回小柯结账的时候突然哭了。没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林姐看着她,也没说什么,从柜台下面摸了一包纸巾推过去。小柯抽了一张擦脸,又抽了一张按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姐,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就在刚才,发微信说的。林姐说,分就分吧,能半夜发微信说分手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柯笑了一下,眼泪还挂着,说姐你真会安慰人。林姐说我不是会安慰人,我是见多了。
小柯走了之后林姐坐在那儿发呆。她想起自己以前的事。二十年了,她前夫也是夜里走的,提个行李箱,门轻轻带上,她听见那声关门就醒了。起来一看,衣柜空了一半,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她当时也没哭,就是觉得肚子空空的,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对着窗外吃,窗外是另一栋楼,亮着灯的窗子没几扇。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送牛奶的师傅来了,把几箱奶搁在门口,朝林姐挥挥手就走了。林姐把奶一箱一箱搬进来码好。接着送面包的来,送报纸的来,门口渐渐有了动静,早起遛狗的老太太牵着只白狗经过,狗在关东煮的炉子前面闻了闻,被老太太拽走。
快六点的时候老吴居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拿关东煮,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夹克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在领子里。他说林姐,我想跟你借两百块钱,下个月还你。林姐看了看他,拉开钱柜的抽屉,数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老吴接钱的手有点抖,说谢谢,一定还。林姐说没事,下个月不还也行。
老吴走了以后接班的小周来了。小周是个大学生,白净,戴眼镜,哈欠连天的说林姐你赶紧回去睡觉。林姐把围裙脱了挂好,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招财猫,猫胳膊还在摇,摇得欢实。
她推门出去,早上的风灌过来,凉飕飕的。梧桐树叶子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她裹了裹外套,往家的方向走,心想今晚回去得把那个棉垫子再缝厚一点,凳子坐久了屁股疼。
走了几步又想起老吴。他那件夹克穿了一个冬天了,袖子口都磨出毛边来了。下回他要是再来借钱,就问他需不需要件外套,家里有一件她前夫留下的,挂了好多年没动,灰色的羽绒服,还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