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戏台空了二十年。
戏台是石砌的,台面磨得发亮,两边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得只剩底下一层。台口挂着一块匾,字迹早模糊了,村里人说是"太平戏台",也有说"万民同乐"的,没人记得清。每年清明前后,戏台上会长出一层青苔,绿汪汪的,过些日子又干了,灰扑扑地贴在那儿,等来年再长。
我爷爷是最后一代守戏台的。
他管那个戏台管了一辈子,从十八到七十八,整整六十年。戏台有人用的时候他管幕布管行头管灯火,戏台没人用了他就自己上去扫。每周扫一次,拿把大竹扫帚,从台面扫到台阶,再从台阶扫到台下那片空地。他说戏台不能积灰,积了灰戏就请不来了。
村里人都笑他,说现在谁还看戏,电视手机什么没有。我爷爷不理,到日子还是去扫。我小时候跟着去过几回,看他弓着背一下一下扫,石缝里的枯叶被他扒拉出来堆成一堆,拿簸箕收了倒进旁边的沟里。
有一回我问他,戏台都空了你还扫什么。
他说你不懂,戏台后面住着人。
我问他住着谁。他把扫帚靠在柱子上,指了指戏台后墙那道小门。门板黑漆漆的,挂着一把老铜锁。他说唱戏的人都在里面,人走了魂还在,你把台子弄脏了人家不高兴。
那年我十岁,信了。后来长大觉得是迷信,再也没跟着去过。
去年我爷爷病了。肺上的毛病,咳了半年不见好,整夜整夜地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十二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他突然不咳了,精神也好了点,坐起来喝了半碗小米粥。喝完粥跟我爸说,戏台该扫了,腊月二十八有小年戏。
我爸说现在谁唱戏,人都凑不齐。
我爷爷说有人唱,你叫他们把台子扫干净就行。
我爸没当回事。第二天我爷爷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
办完丧事我回城里上班。腊月二十七晚上,我正加班,我爸打电话过来,声音发紧。他说小明你回来一趟吧,戏台出事了。
我连夜开车回去,到家已经半夜。村子静得出奇,连狗都不叫。我爸在门口等我,脸色煞白,见了我就说,戏台的灯亮了。
戏台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汽灯,早二十年就没油了。但那晚我跟我爸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戏台上亮堂堂的,四盏汽灯把台面照得跟白昼一样。台口挂上了红绒幕布,柱子上的红漆好像也重新亮了起来,整座戏台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新崭崭地立在那儿。
幕布后面有响动。锣鼓声、唱腔声,隐隐约约的,隔着一层布传出来。我听不清唱的什么,但调子耳熟,是小时候爷爷哼过的那段。
我爸站在我旁边,他攥着我胳膊的手冰凉。他说白天他带人来扫戏台,门锁自己开了,进去一看,行头全部挂好了,刀枪剑戟靠在墙边,化妆台上的油彩都是新的。最吓人的是戏台中间放着一把竹扫帚,扫帚柄上缠着根红布条,是我爷爷的。
幕布忽然被风掀开一角。我看见了里头,真有人在唱。五六个,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妆,有的在舞刀,有的在转圈,正中间那个老生,背对着台口,腰板挺得笔直,身形特别像我爷爷。
锣鼓声越来越响。那个老生转过来,脸上一半画着白脸谱,另一半没画完,露出底下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他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嘴张了张,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唱。
那调子我听清了。是《清风亭》里张元秀那一段,老生哭养子不孝。我爷爷以前最喜欢这段,说唱完心里不堵。
鼓点渐急,台上的人开始转圈,越转越快,戏服甩起来呼呼带风。四盏汽灯齐齐闪了三下,啪一声全灭了。
台上一片黑。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吹得幕布啪啪响。
我爸拉我,说走吧走吧。我没动,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很小,像是火柴的光。我看见了那把扫帚靠在柱子上,扫帚柄上缠着的红布条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光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白天我跟我爸又去了戏台。台子是旧的,柱子是旧的,幕布收在箱子里没有挂出来。汽灯挂在原处,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地上有几道扫帚拖过的痕迹,从台口一直拖到后墙那道小黑门前。
小黑门的铜锁掉在地上,锁鼻断了。门缝里露出一角红布。
我把门推开。里头是个很小的储物间,堆着几口旧戏箱。戏箱最上面那一口是开着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老生的行头,蟒袍、髯口、厚底靴。蟒袍的领子上别着一根红布条。
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一张纸条,我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我补了四十年台,该我了。
我把缸子拿出来,里头是半缸茶水,还温的。茶叶末子沉在底上,跟爷爷生前喝的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戏台上灯火通明,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台上唱的是《清风亭》,那个老生转过身来,白脸谱画全了,但我认得那张脸。他唱完最后一句,朝台下作了个揖。台下掌声雷动,跟活人听戏一模一样。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外雾蒙蒙的,村口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响了三四下就停了。
后来我爸说,从那以后戏台再也没亮过。但他每个月还是会去扫一次,拿爷爷留下的那把竹扫帚。有回扫完了在台阶上坐着抽了根烟,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就一声。
他回头看,台面上空空的。但幕布底下,好像有一小块地方,灰扫不到的地方,干干净净,像被人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