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修鞋的。在城东老桥底下,一张马扎,一台手摇补鞋机,一个木头工具箱,摆了三十年。
我小时候放学去找他,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能把断了的鞋底接得跟新的一样,针脚又匀又密。人家送来开胶的运动鞋、磨偏了跟的皮鞋、断了带子的凉鞋,他拿手里翻两下就能接活儿。钱多钱少都行,有时候人家说下次给,下次来他就忘了要。
他不爱说话。来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站在桥头聊天,他就低着头摇机器,嘎哒嘎哒,鞋底翻个面再嘎哒嘎哒。我问他修鞋挣钱吗,他说够吃饭。
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二那年走的。胃癌,查出来就晚期了,拖了四个月。那四个月我爸桥头的摊子没停过,白天干活,晚上去医院。我妈走了以后他把所有账本烧了,里头记着谁家欠他五毛、谁家欠他三块,好几十页。我说烧它干嘛,他说人走了,账就清了。
我大学考到省城,四年没怎么回家。毕业那年冬天我接到邻居电话,说我爸住院了。肺气肿,老毛病,这次重了。我请了假回去,看见他躺在县医院的床上,人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干干净净。
我说你住院还带鞋干嘛。
他说那是他修的最后一双鞋,修好了一直没等到人来取。他让我把鞋搁桥头老位置,人家路过看见就拿走了。
第二天他就走了。走之前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别干修鞋的活儿,手粗,给人递东西不好看。
我办完丧事去桥头收他的东西。马扎还在,补鞋机还在,工具箱蒙了一层灰。桥头那个位置空了,旁边卖烤红薯的刘叔说,你爸住院前一天还坐这儿呢,喘得厉害,一边喘一边摇机器,给一双黑皮鞋上完最后一圈线。
我把工具打包弄回家,打开箱子想收拾收拾,发现底下压着一沓纸。都是他记账的本子,我以为早烧了。翻开一看,根本不是账本。第一页写的是"艳红喜欢吃食堂二楼的醋溜白菜,周二卖。"艳红是我妈的名字。
后面每一页都记着我妈的事,从她生病那年往前推。哪年哪月哪日,我妈说腿疼,哪年哪月哪日,我妈咳嗽了一个星期,哪年哪月哪日,我妈在桥头等他收摊带了件棉袄来,她自己的棉袄,洗得发白,缝着补丁。他一条一条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是铅笔,有的是圆珠笔,时间跨了十几年。
最后一页写的是:"艳红,桥头那个穿红袄的你说她挺好看,我压根没看。我修的每一双鞋都是给你的。"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那张纸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两块。我想起我妈住院那会儿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爸这辈子就干两件事,修鞋和等我。我还笑她,说修鞋也能扯成等。她说你不懂,你爸修鞋那个桥头,是我上班路上能路过的地方。他每天都看见我过桥,每天。
我后来把那沓纸和我爸的工具箱放在一起。那双黑皮鞋最后也没人来取。刘叔说可能是哪个老人家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我把鞋放在桥头那个位置,放了三天,后来下雨收回来了,擦干净搁在柜子里。
去年我带孩子回老家,路过老桥。桥拆了,修成新的大马路。桥头那个位置现在是绿化带,种了一排冬青,剪得整整齐齐。我站在那看了半天,我女儿问我看什么,我说你外公以前在这儿坐着。
她说外公坐着干嘛。
我说修鞋。等你外婆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