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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鹅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杀鹅

我妈养了那只大白鹅四年,当个宝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喂鹅,跟它说话,给鹅棚打扫。我跟我妈说话她不一定理,但鹅叫一声她立马答应。

鹅也认她。我妈在院里择菜,鹅就蹲她脚边上,谁过去啄谁。我老公头一回上门,鹅追了他半个院子,把他裤腿撕了条口子。我妈笑着说鹅通人性,知道护主。

我爸那会儿已经不太说话了。他退休之后整个人就瘪下去,像晒干了的茄子。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坐着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画面忽明忽暗地照在他脸上。我妈跟鹅讲话的时候,我爸就从客厅窗户往外看,看很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去年秋天,我爸确诊了。医生说位置不好,没法开刀,保守治疗,能拖多久是多久。我妈在医院走廊站了半天,回来之后还是照常喂鹅,但喂着喂着就开始掉眼泪。鹅伸长脖子啄她的手,轻轻的那种,像在帮她擦眼泪。

我爸最后一个月是在家过的。他疼,白天黑夜地疼,打了止疼针也只能睡一会儿。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端屎端尿,擦身喂饭。鹅在院子里叫,我妈也顾不上理了。有天晚上我值夜,听见我爸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凑过去听,他说:“把那只鹅杀了。”

我说爸你说什么。他闭着眼,又说了一遍:“杀了,给我炖汤喝。”

我去后院看了那只鹅。鹅蹲在棚里,也看着我,脖子微微地弯着。我回屋跟我妈说了,我妈正给我爸擦脸,擦着擦着就把毛巾攥紧了。她说:“那是只老鹅,肉柴,炖不烂的。”声音特别平。

第二天中午,我爸精神好了点,坐起来喝了半碗粥。他看着我,又看着我妈,第三次说:“杀鹅。”

我妈把碗放下了。她站起来,走到后院去了。我听见鹅棚的门开了,然后是一阵扑腾声,鹅叫得很响,跟平时那种撒娇的叫声完全不一样。我妈回来的时候围裙上全是血,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剁好的鹅肉。她的脸白得像块纸,但手没抖。

那锅汤炖了一个下午。我妈放了枸杞、红枣、党参,厨房里飘着一股又香又腥的气味。我爸喝了三碗,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汤,喝完躺下去,睡了。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我爸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比前一个月任何一天都安静。

办完后事,我去后院收东西。鹅棚空了,地上还有几根白羽毛被风吹到角落里。棚口的食盆里还留着半把米,是我妈早上放的,鹅没来得及吃。我蹲在那儿,看见食盆底上刻着几个字,拿指甲抠了抠,是鹅平时啄出来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像个“妈”字。

回屋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刷锅。那口炖鹅汤的大铁锅她刷了快一个小时了,铁丝球蹭得锅底嘎吱嘎吱响。我靠在门框上问她,鹅是你杀的还是找人杀的。

她没回头,说:“我杀的。我自己养的我自己杀的。”

我说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把锅翻过来,用钢丝球使劲蹭锅底那块黑痂,嘎吱嘎吱,嘎吱嘎吱。蹭了很久,水都凉了,她才说:“你爸这辈子就想喝一口自家养的鹅炖的汤。他提了三十年,我装了三十年。那只鹅从买回来那天起就是要杀的,我多养了四年罢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干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她把钢丝球往水池里一扔,说:“你以为我是舍不得鹅吗。我是舍不得他。”

我这才明白。我妈养那只鹅养了四年,每天早上跟它说话,让它蹲在脚边,其实天天都在告诉自己——这只鹅是用来杀给老张炖汤的。只要鹅还活着,那碗汤就没炖,我爸就还能等。

鹅死了,我爸就真的走了。

那个食盆我没扔,放在后院的角落里。春天的时候里面长了几棵野草,我每次回去都看一看。今年清明回去的时候,盆里被人填了新土,插了三炷香的梗。我不知道是我妈插的还是谁,但她再也没提过那只鹅。

上个月我回去,发现我妈在后院又养了只小的,拳头那么大,一身黄绒毛。她端着小碗蹲在地上喂,小鹅唧唧叫着往她手心里钻。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问她这回打算养多久。

她没抬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不杀了。谁要杀它我跟谁拼命。”

那只小鹅歪着脑袋看我,亮晶晶的眼珠子,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