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信佛信了一辈子,死前却把佛珠扯断,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拜错了神。
那天我清理她的遗物,发现一本泛黄的日记。
日记里记载:四十年前西街闹鬼,请来的高僧说必须用一个八岁女孩献祭。
全村投票时,只有我外婆投了反对票。
但第二天,那个女孩还是死了。
外婆在日记最后一页写道:"其实那天晚上,我看见我丈夫偷偷溜进了那户人家。"
我外婆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护工说,她扯断佛珠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有几颗弹到墙上,又弹回来,在临终病房苍白的灯光下跳了很久。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含含糊糊,谁也没听清,护工只捕捉到“后悔”两个字,还有“菩萨”。
我赶到的时候,外婆已经凉了。窗外的玉兰树正开着惨白的花,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随手撒的纸钱。我把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里,檀木的凉意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
护工是个圆脸的小姑娘,眼圈红红的,说外婆走之前一直看着窗户的方向,说“来了”,然后就开始扯珠子。我问她来了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但当时病房里的温度突然降了好几度。
清理遗物是三天后的事。外婆住在老西街的巷子里,四十年的老房子,墙皮剥落得像鱼鳞。
她死后,整条巷子都静得不正常,连野猫都不来叫春了。我在她樟木箱子的最底层发现了那本日记,牛皮封面,用红绳扎着。
红绳已经发黑,解开的时候断了。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二,字迹是我熟悉的外婆的字,圆润秀气,但写着写着就开始发抖。
日记里写,那年西街闹鬼。
起初是东头的陈婆子,她说半夜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在井边唱歌,唱的是“月光光,照地堂”,但调子拖得很长,像嗓子里卡着棉花。
陈婆子喊了一声,那小姑娘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白花花的一片。陈婆子吓得在床上躺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也听见了那个歌声,从她家院子里一直唱到房门口。第二天早上,陈婆子就疯了,见人就笑,嘴里念叨着“囡囡,来,阿婆给你糖吃”。她家窗户纸上,被人用指甲抠出几个洞,刚好是两只眼睛的位置。
然后是西头的李木匠,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院里的梨树底下站着一个影子,不高,只到梨树分杈的地方。李木匠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偷梨,骂了一声,那影子就动了,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走一步,梨树就落叶一片。李木匠看清了,是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脸是青的,嘴角往上咧到耳朵根。李木匠操起刨子砸过去,刨子穿过了那女孩的身体,钉在墙上,那女孩还在笑。第二天李木匠就搬家了,走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老婆扶着他,走过我家门口,我外婆听见他说。
“是那个孩子,她回来了。”
日记到这里断了几页,后面写着:“全巷子的人都慌了。夜里没人敢出门,门窗都用米糊糊上了纸,纸上画满符咒。
但还是有人听见歌声,有人看见影子。最可怕的是,每天清早起来,总有一家院子的地上多出一双小脚印,湿漉漉的,从门口一直走到井边,又从井边走回去。”
西街请了高僧。日记里没有记高僧叫什么,只说是“从五台山下来的,有法力”。
那高僧在西街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口井前面,闭眼算了很久,睁眼说,这井里淹死过一个八岁的女童,怨气太重,已经成了煞,光超度不行,得找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献祭,把煞气引到活人身上,再用九重佛印镇住,才能一劳永逸。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全巷子的人都看着他,然后有人问:“谁家的孩子?”
日记在这一页的边缘晕开了一小块,是水渍,也可能是泪。
外婆写:“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张家的小囡。张家的夫妻去年车祸没了,小囡跟着奶奶过。奶奶瘫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小囡每天给她奶奶擦身、喂饭、倒马桶,才八岁,比巷子里的大人还会照顾人。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见了人就喊叔叔阿姨好。她家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最好,小囡说那是她妈妈种的,她每天浇水。”外婆写到这里笔迹断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不同意。我说这是杀人。他们说这不是杀人,这是献祭,小囡是替大家去死的,大家会记着她。我说记着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死了。他们说那你说怎么办,让大家都被那东西缠死吗?我说那就想办法超度,再请别的高僧。他们说你请,你出钱。我出不起。那时候我丈夫在厂里伤了腰,躺在床上,全家就靠我一个人糊纸盒。”
巷子里的投票是在井边开的。
十二户人家,连瘫在床上的张奶奶都被抬出来了,张奶奶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流口水,他们替她举了手。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外婆在日记里写:“我站在井边,看着那些我认识了半辈子的人,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小囡站在她家门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给月季浇水。她看见我,喊了一声‘周奶奶’,朝我笑。那两个酒窝很深。我冲她笑了笑,我说‘乖’。然后我回家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用被子蒙着头,但还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们去张家了。我听见张奶奶在哭,她瘫了,但还能哭。我听见小囡在喊‘奶奶’,喊‘你们干什么’。我听见我丈夫说,他出去看看。”
日记到这里停了两页,空白的纸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再翻过去,是一行字:“第二天早上,小囡死了。井边有水,他们说她是自己掉进去的。没人承认昨晚去过张家。张奶奶当天晚上也走了,眼睛睁着,怎么抹都闭不上。巷子里从此再没人提这件事。井被填了,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高僧做了法事,法事之后西街就太平了。小囡的月季没人管,慢慢枯了。有人想把那院子占了,但半夜总能听见哭声,后来就没人敢去了。院子荒了,草长到一人高,那棵月季枯成一把黑柴,但每年春天,最枯的那根枝子上,会开一朵花,血红血红的,只开一朵。”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几乎被水泡烂了,字迹洇开,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外婆写:“其实那天晚上,我看见我丈夫偷偷溜进了那户人家。他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看情况。他不敢看我。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让我碰他。他腰伤好了之后,每晚都背对着我睡。我们做了四十年夫妻,再没同过房。他去年走的时候,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也没说出来。我们两个就这样,把这件事带进了各自的棺材里。”
日记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像是用指甲蘸着墨水划出来的:“我这辈子烧了四十年香,拜了四十年佛。但我知道,菩萨不会原谅我。因为菩萨那天晚上,也在西街。”
我合上日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房子的木窗被风吹开,窗帘飘起来,像个人影。我听见巷子里有什么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是谁在唱歌。我走到窗前往外看,西街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一个人也没有。但我看见了那口井的位置,大石头还在上面,石头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枝月季,血红血红的,在风里晃。
那朵月季的方向,朝着张家那间荒废的院子。
我关上窗,把那本日记放回樟木箱里,用红绳重新扎好。西街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知道外婆临死前看见的“来了”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串佛珠为什么断了。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每一颗都刻着菩萨。外婆扯断它们,不是不信了。
是不敢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