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同城快递干了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寄件人。
凌晨两点,系统突然弹出一个订单,寄件地址写的是市殡仪馆太平间3号柜,收件人是我自己,寄件时间填的是"明天下午三点"。备注栏只有一句话:请本人签收,切勿转交。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以为是哪个同行恶作剧。殡仪馆那个点早就关门了,系统上却显示订单已揽收。更离谱的是,地图上那个小红点正沿着导航路线往我这儿挪,一点一点,不快不慢,像有人在骑车送货似的。
凌晨两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我裹着外套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白蜡封着,上面盖了个戳——不是快递公司的章,是三个字:待签收。我把信封拿进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长头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冲镜头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滨江路十字路口,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G7。
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摸不着头脑。那姑娘我不认识,滨江路十字路口我倒是每天都路过,明天下午三点刚好有一单要送那附近。白色面包车?没印象。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在茶几上,回去继续睡。第二天中午照常出工,电动车上驮着几个包裹,按路线挨个送。到滨江路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好两点五十五分,我在路口等红灯,低头看了眼手机。
然后我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巨响。我猛地抬头——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侧面的坡道上失控冲下来,速度极快,直接撞上了路口中央的一辆黑色轿车。轿车被顶出去十几米,整个车头凹进去,玻璃碎了一地。
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G7。
我站在路边,手里的手机差点摔在地上。那个时间点,如果我没在这个路口等红灯,按照原定路线,我应该正骑着电动车从黑色轿车前面横穿过去。那辆失控的面包车撞不到轿车,但会正好撞上我。
冷汗从后背一层层渗出来。我摸出手机重新打开那张照片,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她背后的湖……是城西的月湖。一个月前,月湖捞上来一具女尸,新闻里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失足落水,死因无可疑。
当天晚上,又来了一个订单。同样的寄件地址,殡仪馆太平间,另一个柜号。收件人还是我。备注写着:请本人签收。
这次我主动下楼等。凌晨两点四十分,脚步声从楼道拐角响起来,但是很轻,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人影,只有一个信封凭空出现在楼梯扶手上。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十五六岁,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笑。背后写着: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建设路小学门口,右侧第三棵梧桐树,高空坠物。
我查了一下,建设路小学门口右侧第三棵梧桐树,上面挂着一个废弃多年的老式空调外机,铁架已经锈得差不多了。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小学生正好到校的时间段。如果有人在那棵树底下等人,或者只是路过。
我没法确定这个"有人"是不是我自己,毕竟我每天路线不固定。但我不敢赌。第三天早上七点半,我提前到了建设路小学门口,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棵梧桐树。七点三十八分,有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女走到那棵树底下,小女孩蹲下来系鞋带。
我冲过去把她们推开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断裂的巨响。生锈的铁架连着空调外机砸下来,落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水泥地砸出一个坑。老太太吓得瘫在地上,小孙女哇地哭了。周围人围上来,有人报警,有人打120,我趁乱挤出来,后背全是汗。
那天晚上第三封信来了。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里切菜,系着围裙,侧脸温柔。背后写着:三天后,晚上九点,河滨路老居民楼3单元502,煤气泄漏,开窗。
我盯着这行字,终于明白了。那些照片上的人,都是已经死了的人。第一张的姑娘失足落水,第二张的男生是去年车祸走的,第三张这个女人……我上网搜了一下,半年前河滨路老居民楼确实发生过一起煤气中毒事故,一家三口,只有女主人在厨房里及时开了窗,活下来了。
照片上拍的是她生前最后的侧影。写信的人,或者说寄信的人,是在用已逝者的眼睛,提前告诉我即将发生的灾祸。每一个收件地址都是我,每一个时间点都恰好指向我会在场、会遇险的瞬间。而那些照片背后写的信息,救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第二个人是那个小女孩,第三个……是三天后那个开窗的女人。
我坐在出租屋里,三封信摊在桌上,白蜡封口碎了一地。窗外是漆黑的夜,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了一句:"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回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快递系统又弹出一个订单。寄件地址还是殡仪馆太平间,寄件时间依然是未来某一天。收件人那一栏,名字后面多了括号,括号里写着四个字:
你救过的。
备注栏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五点,城西老年公寓,三楼最里面那间,心跳骤停。有人在等你。
我盯着屏幕,鼻子突然酸了。那些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用死前最后的影像,在替我把命里的劫数一道道挡回去。他们来不及救自己,但来得及告诉我。
我穿上外套,骑上电动车,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车筐里放着三封拆开的信,风吹过来,照片的一角微微翘起,上面那个碎花裙子的姑娘还在笑着。
后视镜里,空无一人的后座上,似乎多了一点温度。像有人搭着我的肩膀,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