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拆迁那天,我从阁楼的暗格里翻出一盏油灯。
铜制的,满身绿锈,灯座上刻着一圈我看不懂的符文。擦掉灰尘的瞬间,灯身忽然烫得惊人,一缕黑烟从灯嘴冒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三百年了。"那东西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终于有人把我放出来了。按照规矩,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把油灯塞回暗格,转身就走。
"哎哎哎——"那团黑烟追出来,绕着我的脑袋转圈,"你是第一个看见我还跑的!你是不是傻?三个愿望!什么都可以!金山银山!长生不老!倾国倾城!"
"不用了,谢谢。"我背对着它往楼下走,"我妈说天上不掉馅饼,白给的东西最贵。"
"你这人怎么——"黑烟急得变形,嗖一下蹿到我面前拦住去路,"我跟你讲,我是正经灯神,有编制的那种!你可以去查《山海经》附录,编号第柒佰叁拾捌,信誉担保,童叟无欺!"
我停下脚步,打量它:"那你之前的主人都许了什么愿?"
黑烟突然沉默了。那张模糊的脸抽搐了几下,像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第一个,是个皇帝。他许愿要统一天下,我帮他做到了,然后他怕我落到别人手里,用铁水把我封进了铜鼎里埋在地下。"黑烟的语气变得很平,"第二个,是个商人。他许愿要富可敌国,我帮他做到了,然后他怕我被人抢走,把我扔进了海里。"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个女人。"黑烟停顿了很久,"她许愿要永远年轻貌美,我帮她做到了。然后她把我锁进这盏灯里,砌在了阁楼的墙缝中。她说她的美貌不能被任何人分享,包括我。"
我靠着楼梯扶手,没说话。
"所以你说得对。"黑烟的声音低下去,那张模糊的脸凑近我,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瞳孔,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疲倦,"白给的东西最贵。我帮他们实现愿望,他们转头就把我藏起来,怕别人也得到我。三百年了,你是第四个看见我的人。"
它退开一点,悬浮在半空,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你放了我,我欠你三个愿望。你许完,我就可以解脱了,从此消散于天地间。这是我的宿命。"
我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不许愿,你就一直欠着我,就不用消散了?"
黑烟猛地一震,那张模糊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像是某种……震惊的表情。
"你——"它的声音有点不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挺惨的,被关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又要消散。要不你就跟着我吧,我每天给你擦擦灯,你也不用帮我做什么,就当……当个宠物?"
黑烟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拆迁队开始喊我,说再不走就推墙了。
我转身往楼下跑,那盏油灯随手塞进兜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哽咽又像是笑的声音。
"……傻子。"
老宅轰然倒塌那天晚上,我回到临时租的公寓,把油灯摆在床头柜上。那团黑烟又从灯嘴里冒出来,缩成一小团,像只黑色的毛球蹲在灯口。
"你为什么不许愿?"它问我,声音比白天小了很多。
"我想想啊。"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要不——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三百年了,人家喊你灯神灯神的,你自己没名字吗?"
黑毛球抖了一下。
"……以前有人给我取过名字。"它的声音更小了,"她叫我阿灯。三百年前的那个女人,在把我封进墙缝之前,她一直叫我阿灯。"
"那我也叫你阿灯好了。"
黑毛球没回答。但灯身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一点点。
后来日子照常过。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古旧的铜灯,时不时冒出一团黑烟,在我做饭的时候飘在旁边看,在我熬夜加班的时候缩在灯里打呼噜——它打呼噜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吵得要命。
第二个月,公司裁员,我失业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酒瓶坐在阳台上,风很冷,我穿着拖鞋,脚趾冻得发麻。阿灯从灯里飘出来,蹲在我膝盖上,犹豫了半天,说:"要不……你许个愿?我帮你找份工作,轻而易举。"
"不要。"我把酒瓶放下,揉了揉它的头顶——意外地,居然是暖的,"我自己能行。"
"可是你——"
"阿灯,"我打断它,"我说了,不当那种人。许了愿就把你藏起来,或者用完了就让你消散,那种事我做不出来。你就好好待着,我又不嫌你吃闲饭。"
阿灯没再说话。它只是又往我膝盖上缩了缩,暖烘烘的一团。
三个月后,我找到了新工作。半年后,我升了职。一年后的某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推开门发现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那盏油灯亮着微弱的光。阿灯没有像往常一样飘出来迎接我。
我走过去,看见灯身上的符文正在一道一道地暗淡下去。铜锈剥落,露出底下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消解。
"阿灯?"我声音发紧。
黑烟从灯嘴里飘出来,比从前淡了很多,几乎透明。那张模糊的脸凑到我面前,这次我竟然看清了它的五官——是个年轻男人的轮廓,眉眼生得很好看,正对我笑着。
"时限到了。"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被封印了整整三百年,油灯里残存的灵气只够维持这么久了。当初你放出我的时候,不管许不许愿,我最多陪你两年。现在……该走了。"
我伸手去抓它,手指却穿了过去,像抓一把烟。
"你——"我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他笑得更温柔了,"两年前你说要养我,让我当宠物的时候,我就该走了。可我舍不得。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你是唯一一个,对着灯神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养着你'的傻子。"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投在地上没有影子。
"最后一个愿望,"他的声音快要听不见了,"我不帮你实现了,我留给自己。"
"什么——"
"下辈子,还要遇见你。换我来养你。"
那盏油灯在我手里彻底暗了下去,铜身碎成齑粉,被夜风从窗缝吹散。
我站在原地很久,掌心里只剩一点微温,像是有人刚刚握过。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什么灯神。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床头柜上那块地方空着,我始终没有再摆任何东西上去。
直到今年夏天,公司来了个新同事。
他抱着工牌走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改报表。有人敲了敲我的桌面,我抬起头——
那双眼睛我认识。眉眼生得很好看,笑起来带着一点狡黠,像极了某个夜晚,一缕黑烟凑在我面前时,那张即将消散的脸。
"你好,"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握住,"我叫阿灯。"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傻子。"我说。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