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面试我的时候,笑得像朵劣质塑料花。
她说咱们公司是“神仙企业”,福利好,包吃包住,就是不缴社保。
我问为啥。
她答:“成仙的人,社保局查不到档案。”
我当场就签了字。
没办法,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哪怕是火葬场,只要钱给够,我也敢烧。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楼顶。
那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标语:
“今日渡劫名额已满,请各位同事有序排队。”
我那时候以为,这只是老板为了激励员工搞的烂俗鸡汤。
直到我领到工牌,职位栏上赫然印着四个字:
耗材专员。
带我的老油条叫阿杰,在公司干了三年。
他第一句话不是教我业务,而是递给我一瓶二锅头。
“喝。”
我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
阿杰指了指窗外。
那会儿正是午休,几十个穿西装、地中海的男人正排着队,往天台上一个巨大的、冒着紫色电弧的法阵里跳。
就像下饺子,只不过这饺子一下去就冒黑烟。
“看好了,”阿杰嚼着槟榔,含糊不清地说,“那叫‘填坑’。雷劫下来的那一秒,得有人顶上,大罗金仙才能过去。”
我胃里一阵抽搐,早上吃的煎饼果子差点吐出来。
“咱们……就是替他们挡雷的?”
“错。”阿杰吐掉槟榔渣,那红色的残渣落在洁白的地砖上,像血,“是‘柴火’。雷劫太猛,仙人扛不住,得靠咱们这些‘凡胎’去稀释天罚。死一个,仙人气运涨一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别怕,死不了。顶多魂飞魄散,连个全尸都不留,家属还能领笔‘抚恤金’,够买半平米墓地。”
这公司确实不缴社保,但有“渡劫险”。
理赔条件简单得令人发指:只要你在雷劫里撑过三秒,没被劈成焦炭,就能报销一根肋骨。
我亲眼看见财务部的小王,刚领了工资,就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架去了“炼丹房”。
那是间隔音效果极佳的密室,里面传出的惨叫,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炸。
半小时后,小王被推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捧着个温润的玉盒。
盒子里装的,是他刚被“提炼”出来的胆量。
他说这叫“献祭”,献给CEO,助他突破瓶颈。
作为回报,CEO赏了他一根华子,让他去楼下抽完再回来加班。
小王接过烟,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嘴角却还在努力扯出一个谄媚的笑:“谢谢老板栽培……”
那一刻,我看着小王的背影,感觉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行走的、即将被榨干的人形电池。
我试图摸鱼。
躲在厕所隔间里,假装便秘,顺便刷刷招聘软件,看看有没有正常人开的公司。
但这公司的监控系统是天道级别的。
刚蹲下五分钟,天花板上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检测到员工李四消极怠工,扣除阳寿三个月。”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掉进坑里。
颤抖着打开公司内部APP,我的个人主页上,寿命倒计时已经从80年变成了79年9个月。
下面还有一行红字备注:下次雷劫,优先安排。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鬼地方,连屎都不让你痛快拉。
阿杰后来告诉我,有个新来的不信邪,试图跳楼自杀。
结果刚跳出窗户,就被一层无形的结界弹了回来。
系统提示音响彻整个楼层:“检测到员工张三恶意损坏公司资产(肉体),现判处永久加班,直至飞升。”
从此以后,那个叫张三的员工就成了电梯里的广告屏,24小时播放公司宣传片,连闭眼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入职后的第七次雷劫。
那天雷劫特别猛,紫色的电光像无数条狂舞的毒蛇,把半个天空都撕裂了。
排队“填坑”的同事们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肉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阿杰没躲开一道侧击,半边身子瞬间碳化,冒着青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倒在地上,居然还在笑,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我,眼球里布满血丝:
“兄弟……帮我打卡……别算旷工……”
我脑子一热,冲上去拖他。
就在我碰到他碳化的手臂时,我的工牌突然发烫,冒出一串火星,烫得我差点甩手。
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检测到耗材专员李四触发被动技能:‘同归于尽’。”
“由于您与濒死同事产生物理连接,判定为您自愿成为‘替死鬼’。”
“正在为您匹配雷劫目标……”
我抬头,看见天上的法阵突然扭曲,对准了我。
那不是普通的雷,是一根根雕刻着狰狞人脸的紫色长矛,矛头闪烁着嗜血的光。
而矛头指向的,正是CEO所在的那个金光闪闪的顶层包厢。
原来,所谓的“替死”,不是替同事死,是替老板死。
但我没死成。
阿杰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给我一样东西——一颗还在剧烈跳动的“贪狼心”。
他说这玩意儿是从炼丹房偷出来的,能反向吞噬阳气。
我当时只以为是临终幻觉,随手塞进了口袋。
雷矛落下的一瞬间,我捏碎了那颗心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刺眼的闪光。
只有一股滔天的黑气从我体内涌出,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吞噬了整座写字楼。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们的金光在黑气面前像劣质蜡烛一样融化。
我站在废墟里,看着自己的双手变得干枯、漆黑,指甲暴涨如刀。
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黑色,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恭喜员工李四,成功篡夺‘天劫’权限。”
“新职位:首席行刑官。”
“职责:清理门户。”
我低头看了看这双鬼爪,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焦土中格外刺眼。
“加班费结一下。”
“用你们的命来结。”
我成了公司里最大的Bug。
以前的规则是“凡人填坑,仙人飞升”。
现在的规则是“李四开心,大家飞升;李四不开心,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CEO被我挂在会议室的水晶吊灯上,像个风干的腊肉。
他以前总抱怨重力影响了他的仙姿,我帮他实现了,用一根黑色的雷丝吊着,随风摆动。
每天早会,我坐在他的老板椅上,看着底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准仙人”们瑟瑟发抖。
他们现在不敢叫我李专员,都尊称我为“李天尊”。
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恨我入骨,只是敢怒不敢言。
我取消了“填坑”制度,改为“996福报制”,但这里的“福报”是真的——谁加班时间长,我就赏他一口黑气,让他多活两天。
这帮孙子以前拿人命不当回事,现在为了多活一秒,比谁都卷。
财务总监为了讨好我,甚至把家里的老婆孩子都献祭了,说是要为我提供“纯阴之气”。
我看着那一家三口惊恐的眼神,只觉得可笑。
我把他们放了,然后对财务总监说:“滚去扫厕所,扫不干净,把你砌进马桶里。”
掌控了雷劫之力后,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家公司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气运收割机”。
地球上的那些资本家,为了逃避监管和因果,把灵魂寄托在这个异空间里,通过压榨员工的生命力和阳寿,来换取所谓的“长生”。
而我,这个原本的“耗材”,竟然成了这个循环里唯一的变数。
那颗“贪狼心”不仅给了我力量,还给了我一种名为“吞噬”的本能。
我开始有意识地吸收那些“仙人”的修为。
每吞噬一个,我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壮大一分,而那个被吞噬的人,则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比我想象的要容易。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伙,在死亡面前,比谁都卑微。
有个研发部的主管,为了求我饶他一命,竟然跪在地上学狗叫,还把自己的金丹挖出来给我当球踢。
我看着他那副丑态,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杀他们,就像踩死一群蚂蚁,激不起半点波澜。
但我不能停。
因为我发现,如果不持续吞噬,我体内的黑气就会反噬,把我自己也变成怪物。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月后,整栋写字楼里,除了我,只剩下最后一个“活物”——那个当初面试我的HR。
她还是笑得像朵塑料花,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可怕。
她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李天尊,这是本月的人事报表。目前公司员工存活率为0.01%,请问是否需要启动紧急招聘程序?”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念一篇说明书。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好的。另外,根据公司章程第250条,若公司连续30天无盈利,将启动‘自我销毁’程序。请问您是否要修改章程?”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那张精致的脸庞。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她也不是人,只是一个高级的人工智能,或者说,是这栋大楼的“守墓人”。
“章程不用改。”我说道,“但我有个问题。”
“请讲。”
“飞升之后,是什么?”
HR的塑料花笑容停滞了一瞬,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程序设定的问题。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飞升,即解脱。脱离六道轮回,永享极乐。”
“永享极乐……”我重复了一遍,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帮傻逼,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我挥了挥手,黑气涌动,将HR和她手中的文件一起吞噬。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还在机械地重复:“祝李天尊……飞升……快乐……”
大楼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了雷劫的轰鸣,没有了惨叫,也没有了虚伪的奉承。
我独自一人坐在CEO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虚无的灰色天空。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拥有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却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资格。
我尝试过离开这栋大楼。
但每次走到门口,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
这个空间已经和我绑定了。
我是这里的王,也是这里的囚徒。
我开始研究那些被我吞噬的“仙人”的记忆。
我发现,他们所谓的“飞升”,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寄生。
他们并没有脱离六道轮回,而是变成了一股纯粹的能量,依附在那些还在奋斗的凡人身上,吸食他们的精气。
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
而我,打破了这个闭环,却创造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无聊,成了我最可怕的敌人。
为了打发时间,我开始在大楼里玩各种恶趣味的游戏。
比如,把那些被碳化的尸体摆成各种搞笑的姿势,或者,用雷劫的电弧在墙上刻下我的名字。
我甚至尝试过给自己“渡劫”,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劈死。
但失败了。
我的身体已经成了雷劫的容器,任何攻击对我都无效。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我愣住了。
这栋大楼已经被我从空间上封锁了,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东西能进来。
我走到一楼大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不是虚无的天空,而是熟悉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城市街道。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快递。
“您好,快递。”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活力。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女孩以为没人,准备转身离开。
我打开了门。
瞬间,一股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
我看着小女孩,她看不到大楼内部的景象,也看不到我身上那恐怖的黑气。
在她眼里,我只是个普通的、脸色有些苍白的叔叔。
“您的快递。”她把包裹递给我。
我接过包裹,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体内的黑气剧烈翻腾,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圣力量的刺激。
我猛地缩回手,差点把包裹掉在地上。
“谢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女孩笑了笑,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
那股新鲜空气的冲击,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看着手里的包裹,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拆开,里面没有商品,只有一面普通的镜子。
我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我的样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干枯漆黑的怪物,而是一个眼神疲惫、胡子拉碴的男人。
只是瞳孔深处,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紫色雷光。
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我愣住了。
这行字,是金刚经里的。
是谁寄给我的?是想点化我,还是在嘲笑我?
不管怎样,这面镜子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
也许,我并不是无路可逃。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研究这面镜子。
我发现,它能反射的不是影像,而是“因果”。
当我用镜子对准那些被我吞噬的“仙人”残留的气息时,镜子里会显现出他们生前的片段。
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权,有的人只是为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为了各自的执念,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而我,我的执念是什么?
是房贷?是愤怒?还是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的执念,是“不甘”。
不甘心被人当成柴火,不甘心被人当成耗材,不甘心在这操蛋的世界里像蝼蚁一样死去。
这股不甘,支撑着我走到了现在,也把我困在了这里。
要想离开,我必须放下这股不甘。
但这太难了。
尤其是当我拥有了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时,让我放下,无异于让我亲手割掉自己的血肉。
但我别无选择。
我开始尝试“净化”。
我利用镜子反射的因果之力,一点点剥离体内的黑气。
这个过程比凌迟还要痛苦一万倍。
每剥离一丝,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撕裂。
但我坚持下来了。
因为我想再闻闻外面的空气,想再感受一下阳光的温度,哪怕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有着房贷压力的社畜。
净化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一个怪物,慢慢变回了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我体内的黑气全部消散。
我再次站在了大门口。
手里拿着那面镜子。
这一次,我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瞬间,刺眼的阳光洒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听到了车水马龙的声音,闻到了汽车尾气和路边早餐摊的油条香味。
这一切,真实得让人想哭。
我回头看去。
那栋曾经耸入云端的写字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查了查相关资料,新闻上只有一则短短的讣告:某房地产开发商因资金链断裂,老板及全体员工在一场离奇的火灾中遇难。
看着那张模糊的老板照片,我认出,那就是曾经的CEO。
我笑了笑,把那面镜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它已经完成使命了。
我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房东看见我,吓了一跳:“小李?你不是三个月前就搬走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那边过了几年,现实世界可能只过了一瞬。
也好,省了房租。
我查了银行卡,那笔用来缴房贷的钱还在,只是利息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零。
我辞掉了所有工作,开了个小卖部,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
再也没有什么雷劫,没有什么飞升,也没有人叫我“耗材”。
只是偶尔,在深夜打烊的时候,我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紫色雷光。
我知道,那段经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有能力去面对。
哪怕那个困难,曾经是一座吃人的写字楼。
尾声。
半年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一则奇闻。
本市首富离奇死亡,法医鉴定结果是“猝死”,但尸体呈现高度碳化状态,像是被雷劈过。
据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念叨一个词:“耗材。”
我关掉电视,继续给我的盆栽浇水。
那盆花长得特别好,叶子绿得发黑,甚至带点紫边。
邻居问我浇的什么肥。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上次从那家公司带回来的“仙土”,混着某些没烧干净的灰。
我觉得,这花要是养好了,说不定哪天能结出点有意思的果子。
毕竟,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谁能保证,下一个“神仙公司”不会开在你家隔壁呢?
只要你还缺钱,只要你还想要“飞升”,那雷劫,迟早会劈到你头上。
而我,只是个幸存的,尝过味道的普通人。
这故事讲完了。
但如果你半夜听见天花板上有雷声,别怕。
那可能只是某个倒霉蛋,在替他的老板加班呢。
哦对了,忘了说。
我那个小卖部,最近生意特别好。
尤其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塔山,经常断货。
每次有人来买烟,我都会多看两眼他们的工牌。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个倒霉蛋又进了那种“神仙公司”,我还能给他指条明路。
比如,告诉他们,别信什么飞升,也别当什么耗材。
实在不行,就把老板塞进雷劫里。
毕竟,这世上最解气的,莫过于看着那些吃人的家伙,自己变成了柴火。
这,也算是我这个前“耗材专员”,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唯一的善意吧。